大年初一,清晨。
昨夜的喧嚣与神迹余温未散,晋阳城的大街小巷仍弥漫着爆竹硝烟与节庆食物的混合气息。家家户户开门迎春,互道“新禧”,孩童们追逐着讨要压岁钱,寻常巷陌间充满了欢快与希望。然而,对于晋阳城真正的主人与新来的“客人”而言,这个新年注定无法轻松度过。
位于城东的“白马驿”,原是接待四方使节与贵宾的官署,因佛门高僧入住,临时更名为“白马寺”别院。院落清幽,古柏参天,虽无梵刹钟鼓,但晨光中已有淡淡的檀香与诵经声从精舍中传出,平添几分肃穆禅意。
主院静室之内,慧忍禅师与慧刚禅师相对而坐,中间矮几上仅一壶清茶,两只陶盏。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师兄,昨夜那‘祥瑞’,分明是机关幻术,掺杂魂力引导,虽有汇聚民心之效,终究是欺瞒之举。我等佛门弟子,岂能坐视不理?甚至……还被那陈文刻意引来,成了他北夏安定人心的幌子!”慧刚禅师声若洪钟,即便刻意压低,仍震得茶盏微颤,脸上带着一丝不忿。他性格刚直,最见不得虚妄之事。
慧忍禅师缓缓拨动着手中檀木念珠,眼神平静“师弟,你着相了。何为真?何为幻?百姓所见之金光紫气,心生安宁喜悦,此‘喜’是真;北夏军民因此士气凝聚,共度时艰,此‘志’亦是真。那机关光影,不过一‘相’,一‘缘’罢了。我佛门渡人,渡的是心,是苦厄。若此‘幻相’能暂安万民之心,缓解杀劫戾气,未尝不是一种方便法门。”
他端起陶盏,轻啜一口清茶,继续道“况且,那位林王爷,重伤之下,犹能行此‘非常之事’,其心志之坚,谋划之深,可见一斑。冀州鼎落于其手,未必无因。我等此来,要乃观劫数,察人心,顺势而为,若一味执着于‘相’之真假,恐失本心,亦难窥天机全貌。”
慧刚禅师浓眉紧皱“那师兄之意,我们便任由北夏利用,甚至……还要相助他们?”
“非是相助,而是结缘,亦是……防范。”慧忍禅师目光望向窗外晋阳城的方向,眼神深邃,“‘荧惑守心,赤星犯紫’,此象凶险,恐非仅应于世俗兵灾。昨日入城时,你我可曾感应到,那晋阳地脉深处,除了冀州鼎的厚重之气,是否还隐约夹杂着一丝……极其隐晦、却充满不祥的窥探之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遥远距离,甚至可能跨越了某种界域,在觊觎此地。”
慧刚禅师神色一凛,仔细回想,缓缓点头“确有此感,如芒在背,却又飘忽难定。师兄是说……”
“天象示警,或引外魔。”慧忍禅师声音转低,“九鼎关乎上古秘辛,天地气运。林王爷重伤,鼎器护主之力减弱,北夏国运波动,正是某些存在趁虚而入、或提前布局的良机。我佛门虽不介入世俗争龙,然降妖除魔,护持一方安宁,避免苍生受那非人之劫,亦是本分。”
他顿了顿“道门清虚子等人,恐怕也是为此而来。他们与林枫有旧,或许所知更多。今日之会,便是要探明虚实,看看这位北夏王,究竟值不值得我佛门……结下这份善缘,又该如何应对那可能到来的、越世俗的劫数。”
与此同时,城西“玄都观”别院,气氛又是另一番光景。
观内小筑临水而建,窗外可见薄冰覆盖的池塘与几株遒劲的老梅,梅蕊初绽,暗香浮动。清虚子、冲和子、静仪师太三人围炉而坐,炉上铜壶煮着雪水,水汽氤氲。
“昨夜那番手笔,墨家机关术配合魂力导引,已颇具匠心。更难得的是那份胆魄与急智,于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凝聚人心。”冲和子抚掌赞叹,他是剑修出身,性子较直,“这位林王爷,倒是合我脾胃!比那些只知玩弄权术、阴柔算计的诸侯强多了!”
静仪师太手持拂尘,轻轻拂过炉边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清冷“胆魄可嘉,然终是取巧。天象之劫,根源未除,人力幻术能挡得几时?我观其气,虽得圣草续命,鼎器护持,然本源之伤,非朝夕可愈。神魂与气血之间,仍有滞涩,如河道淤塞,勉强维持,一旦外压过甚,恐有崩堤之险。”
清虚子捻须微笑“静仪师妹法眼如炬。不过,正因其伤重未愈,却能以弱示强,以智补力,方显其不凡。冀州鼎乃社稷神器,择主非仅看修为高下,更重心性、气运与担当。林枫此子,起于行伍,历经生死,能聚韩峻、陈文、苏晓、蓝彩蝶等一众英杰,非是侥幸。”
他神色转为郑重“昨夜我以秘法感应,晋阳气运虽因那‘瞒天阵’与吉兆幻术暂时凝聚升腾,但其核心深处,确有一丝极不协调的‘阴翳’潜伏,与慧忍师兄所感之‘窥探’或为同源。此物无形无质,却似能引动人心负面,放大恐惧疑虑,更与天象中那‘赤星’隐隐有某种阴暗共鸣……恐怕,这才是‘荧惑守心’背后,真正的凶险所在,非是寻常兵灾,而是某种……‘心魔之劫’或‘外域侵蚀’。”
冲和子与静仪师太闻言,神色皆肃。
“心魔之劫?外域侵蚀?”冲和子皱眉,“难道真有域外天魔,借天象之机,意图染指九鼎气运?”
“未尝可知。”清虚子道,“上古传说,九鼎乃镇守九州、隔绝内外之屏障核心。如今鼎器散落,屏障之力减弱,有些东西渗透进来,也不奇怪。林枫身为冀州鼎主,当其冲。我等既来,便不能坐视。至少,要帮他稳住根基,渡过眼前难关。”
“师兄打算如何做?”静仪师太问。
清虚子目光望向潜渊殿方向“先见其人,观其气,察其志。若其心性坚定,有担当天下之志,无沉沦魔道之虞,那我道门,便助他一臂之力,提供一些稳定神魂、调和气血、甚至……加固晋阳气运防护的法门。毕竟,一个稳定强大的北夏,对抵御可能的外魔入侵,也有益处。至于佛门那边……”
他笑了笑“慧忍禅师智慧深广,当能看出此中关窍。佛道虽路不同,然在‘护持生灵、抵御外魔’此等大节上,或有共识。今日之会,未必是对手,或许……还能成为暂时的盟友。”
日上三竿,晋阳宫城,潜渊殿侧殿“勤政阁”。
此处比正殿规模稍小,但陈设雅致,光线充足。林枫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玄色镶银边常服,外罩一件轻薄的玄狐裘,端坐于主位。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眼神清明。陈文侍立一侧,石蛮则如同门神般立于殿门之内,目光如电,扫视着殿外。
“宣,少林寺慧忍禅师、慧刚禅师,华山冲和子道长,峨眉静仪师太,及道门清虚子道长,觐见——”殿外宦官拉长了声音通传。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五人鱼贯而入,僧衣道袍,气质迥异,却皆有一派宗师风范。
“山野之人慧忍、慧刚、冲和、静仪、清虚,见过北夏王。”五人合十或稽,礼仪周全,却无寻常臣子见君的卑微。
“诸位高士远道而来,林枫有伤在身,未能远迎,失礼了。快快请坐。”林枫抬手虚扶,语气温和而不失气度。
众人分宾主落座。小宦官奉上香茗。
简单的寒暄与新年祝贺之后,气氛很快转入正题。
慧忍禅师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却直指核心“王爷,老衲等方外之人,本不应过问红尘之事。然‘荧惑守心,赤星犯紫’之象,关乎天地气机,非同小可。昨夜晋阳祥瑞,匠心独运,汇聚民心,老衲钦佩。然幻术终是幻术,难抵真劫。敢问王爷,对此天象示警,究竟作何打算?又可知,此劫恐非仅限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