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晋阳城从清晨起,便沉浸在浓郁的节庆氛围中。街巷洒扫一新,户户门楣贴上崭新的桃符与春联,孩童穿着新衣追逐嬉戏,爆竹声零星响起,空气中飘荡着炖肉的浓香与蒸馍的甜气。连月来的紧张压抑,似乎都被这千年传承的节日喜悦暂时冲淡。
然而,城市的安宁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潜渊殿深处一间被重重阵法禁制守护的静室中,林枫盘膝坐于一座以白玉、青金、墨玉等珍贵材料勾勒出的复杂阵法中央。阵法纹路玄奥,隐隐与地脉相连,更与放置在他膝前的冀州鼎玉玺气机交融。他脸色依旧苍白,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凝,正以自身残存的神魂与气血之力,配合云胤子、墨衍及数名道门、墨家高手,全力维持着这座名为“瞒天阵”的庞大结界。
阵法的作用,一是尽可能遮掩、混淆林枫身上与紫微帝星对应的气运波动,减少被天象“锁定”和恶意窥探的风险;二是为今夜即将上演的“人造吉兆”提供能量引导与掩护。
“主公,阵法运转平稳,地脉灵气导入顺畅,冀州鼎反馈正常。”云胤子闭目感应着阵法波动,低声道,额角却有细汗渗出。维持此阵,对他和几位助手的消耗极大。
林枫微微颔,没有睁眼,只是将更多心神沉入与冀州鼎的沟通之中。鼎身温润,内部仿佛蕴藏着一片微缩的山河,此刻正随着他的意念,将一股股精纯厚重的气运之力,缓缓注入阵法核心,调和着地脉与天象之间那股无形的排斥与压力。
与此同时,晋阳城四面城墙的制高点,以及城内几处标志性建筑的顶端,都悄然安置了经过墨衍精心设计和伪装的巨大铜镜阵列与晶石灯组。这些装置表面覆盖着与建筑本身色泽相近的伪装网,内部机关复杂,由藏于暗处的工匠以特制机括和微弱魂力操控。
墨衍亲自坐镇位于钟楼地下的总控密室中,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沙盘模型,标注着所有镜阵和灯组的位置、角度。数十名经过特训的墨家弟子各司其职,紧张地检查着最后的传动机构和能量晶石储备。
“各组回报状态!”墨衍沉声道。
“东门镜阵就位!”
“西门灯组正常!”
“南门……”
“天工院了望塔准备完毕!”
一切,都在寂静中准备就绪,只待夜幕降临,子时来临。
然而,就在这紧张筹备的关键时刻,晋阳城外,东西两个方向,几乎同时出现了不之客。
城东十里,官道旁的“迎恩亭”。一队约百余人、身着灰色僧衣、脚踏芒鞋、手持禅杖或木鱼的行脚僧人,正缓步而来。为的是两位老僧,一位白眉垂肩,面容枯槁,眼神却清澈如婴孩,手持一串光泽温润的檀木念珠;另一位身材高大,面色红润,不怒自威,肩扛一根碗口粗的熟铜禅杖。正是嵩山少林寺达摩院座慧忍禅师与罗汉堂座慧刚禅师!身后僧众,亦个个精气内敛,步履沉稳,显然皆有修为在身。
城西十五里,“送别坡”。三辆青篷马车在数十名青衣佩剑、气息飘逸的随从护卫下,悄然停下。车帘掀开,下来三位道人。居中者仙风道骨,正是清虚子。左侧是一位面如冠玉、背负长剑的中年道士,右侧则是一位道姑,手持拂尘,气质出尘。随从弟子,亦皆神情肃穆,气度不凡。
这两拨人,几乎同时抵达晋阳近郊,却又默契地停下脚步,并未直接入城。他们遥望晋阳城上空那普通人难以察觉、却在修行者眼中隐约存在的、因“瞒天阵”运转而产生的淡淡能量涟漪,以及城内几处制高点那隐晦的机关波动,各自神色微动。
“阿弥陀佛。”慧忍禅师低诵佛号,对身旁的慧刚道,“师弟,你看这晋阳城,气象如何?”
慧刚禅师铜铃般的眼睛扫视城墙,声如洪钟“龙盘虎踞,气运蒸腾,然其外有隐忧之象,天机晦涩,更有……人工斧凿之痕,欲盖弥彰。看来,那位北夏王,果然在行那逆天改运、遮掩灾劫之事。”
“非为逆天,实为求生。”清虚子的声音遥遥传来,他与冲和子、静仪师太已飘然来到亭外,“天象示警,凶险莫测,林王爷重伤未愈,北夏新立,若不做些准备,难道坐以待毙不成?佛门讲究慈悲为怀,难道要坐视苍生罹难?”
慧忍禅师看向清虚子,合十道“清虚道兄,别来无恙。非是老衲心怀叵测,实乃天象关乎天下气运,非同小可。我佛门虽方外,亦不忍见兵连祸结,生灵涂炭。此来,一为观劫,二为……若有可能,化解部分戾气,导人向善。”
“巧了。”冲和子朗声道,“我道门亦是此意。林王爷乃冀州鼎主,身系北方安宁,其安危关乎亿万生民。吾等此来,一为探望故友,二为……看看能否助其一臂之力,抵御外魔。”他特意在“外魔”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意有所指。
静仪师太则淡淡道“除夕之夜,万家团圆。无论佛道,皆不忍见血光冲了吉时。不如,我等一同入城,见见那位林王爷,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如何应对这天命之劫?总好过在此猜测。”
三方人马,代表着天下佛、道两脉中与世俗关联较深、且有一定影响力的部分力量。他们在此刻齐聚晋阳,绝非偶然。显然,“荧惑守心,赤星犯紫”的天象,已惊动了这些方外之人。他们或许各有目的,或为观察气运,或为结缘投资,或为防范“外魔”,或干脆就是为了在这场天命之争中,为自己所属的流派争取未来可能的利益与话语权。
但他们选择在除夕之夜、北夏准备“人造吉兆”的关键时刻到来,无疑给林枫和晋阳城带来了新的变数。
消息很快被严密监控城外的影卫传回潜渊殿。
静室中,林枫缓缓睁开了眼睛。阵法运转已入正轨,暂时无需他全力维持。
“佛门少林,道门华山、峨眉,还有清虚子道长……”林枫听完陈文的禀报,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还真是热闹。看来,我这‘将死之人’,还挺受欢迎。”
陈文眉头紧锁“主公,他们来意不明,且实力不俗,此刻入城,恐干扰今夜计划,甚至可能看破‘瞒天阵’与‘人造吉兆’的虚实。是否……暂闭城门,以‘佳节闭关,不宜见客’为由,婉拒?”
林枫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请他们进来。而且,要大张旗鼓地请,以最高规格接待,安置于驿馆‘四方馆’。同时,将佛道高僧真人莅临晋阳、与我北夏共度除夕的消息,立刻传扬出去!越快越好,越广越好!”
陈文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主公是想……借佛道之名,以正视听,增强我‘吉兆’的可信度与神圣性?甚至……以此对冲天象凶兆?”
“不错。”林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佛道乃方外清流,在百姓心中素有威望。他们此刻到来,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信号,北夏并非孤军奋战,亦得方外认可。若能让他们‘亲眼见证’除夕吉兆,甚至……让他们‘无意中’说上几句有利于我北夏的谶语或点评,那效果,远比我们自己折腾要强百倍!”
“可是,他们若不肯配合,甚至揭穿……”陈文仍有顾虑。
“清虚子道长与我有旧,且道门在此事上,态度似乎偏向于助我。佛门虽立场难明,但讲究慈悲与稳定,在未明底细前,当不会公然拆台,最多保持沉默。只要我们安排得当,不让他们接触到阵法核心和机关关键,他们未必能看穿全部。”林枫分析道,“况且,就算他们看穿了部分,只要不明说,于我们而言,也是利大于弊。这本身,就是一场博弈。”
他看向陈文“文和,你亲自去迎,务必礼数周全,姿态放低,言明我重伤未愈,无法亲迎,但盼能与诸位高士共祈新年安康,北地太平。将他们安置好后,可‘无意中’透露,今夜子时,晋阳或有‘祥瑞’显现,请诸位高士一同观赏品评。”
“属下明白!”陈文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去安排。
于是,在除夕午后,晋阳百姓惊讶地看到,一队庄严的僧人与一队飘逸的道士,在尚书左仆射陈文的亲自迎接下,浩浩荡荡又神情肃穆地进入城中,入住最为尊贵的“四方馆”。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传遍全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