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回去了一句话:马老爷,你清醒一点。
他重新打量朱元璋。
这人——能在乞丐堆里爬起来,灭了陈友谅,打跑了张士诚,把蒙古人赶回草原。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信什么谪仙人?
但朱元璋说这话的时候,既没有狂热,也没有心虚。
不像被骗的人。
被骗的人说起骗自己的东西,要么激动,要么闪躲。朱元璋两样都没有。他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道衍的拇指停在念珠上,没有拨动。
“马老爷,”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贫僧不敢妄议。但史书有载,帝王因方士而误国者,不在少数——”
“你把咱跟宋徽宗比?”朱元璋斜了他一眼。
方士灭国,朱元璋第一个就想到了这对父子皇帝。
赵佶信了个叫林灵素的道士,把国策往“通天”上靠,金兵南下的时候还指望天兵天将来救他。
赵桓更荒唐,信了个叫郭京的妖人,大开城门“作法退敌”,直接把汴梁送了。
靖康之耻。二帝北狩。北宋亡了。
朱元璋称帝以后,让李善长和刘伯温整理过一份历代亡国之君的册子,这对父子排在“最不该亡而亡”那一栏的头名。他翻来覆去读过不下十遍,每次读都骂,并用来警醒自己。
道衍不卑不亢:“贫僧没有这个意思。贫僧是说——”
“宋徽宗那种皇帝要的是长生,是成仙,当什么昊天玉皇上帝。”朱元璋打断他,“咱要的是什么?”
道衍一怔。
“咱要的是大明的江山稳当,百姓能吃饱饭,重现汉唐盛世。”朱元璋拍了拍膝盖,“李先生给的,件件都是这些。他什么时候跟咱说过长生?什么时候让咱炼丹?什么时候让咱修什么狗屁仙法?”
道衍反应过来了。
确实。
今天在院子里听了那么久,李去疾说的全是实打实的东西。怎么练兵,怎么打仗,怎么让士卒明白为什么打仗。往前推,还有他在京城看到的那些东西。
道衍想起自己年轻时游历四方,见过不少寺庙里供奉的“活佛”。有真修行的,有装模作样的,也有半真半假、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哪边的。
李先生不一样。
这人压根没装。
没有故弄玄虚,没有掐指算卦,没有焚香画符,甚至连个像样的排场都没有。一个乡下小院,几个侍女,一桌素菜。
秦皇找徐福,求的是长生药。汉武养栾大,图的是成仙术。这两位英主论本事不比任何人差,可一碰到“仙”字,脑子就不好使了。
因为他们要的东西,本身就是假的。
李先生给的东西,全是真的。
这样的人,就算真是个骗子,换了任何一个贤明君王,也得心甘情愿地被骗下去。
不,心甘情愿都不够。
应该是跪着求他继续骗。
“你说他是天才也好,说他是读了什么失传的奇书也罢,”朱元璋说,“随便你怎么想。但咱告诉你一句话——”
他语调沉下来。
“李先生是上天送给大明的机缘。咱要是动他一根汗毛,那是造孽,是断了大明的气运。咱朱家对不起天下百姓。”
道衍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他看出来了,朱元璋不是假装自己被骗,是打心底相信这件事。而且信得极深,深到不是被蒙蔽,而是被验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