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又在院子里坐了一阵。
朱元璋和李去疾聊着天,蓝玉有些听不懂,插不上嘴,干脆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角落,专心剔牙。
道衍一直没出声。
他坐在那里,看上去像个摆件,眼神落在李去疾脸上,但又感觉没在看李去疾,而是在看某个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见的东西。
朱元璋瞥了他两眼,终于没忍住。
“道衍大师,你什么怔?”
道衍合十行了个礼,没直接回答,而是说:“贫僧今日受益良多,只是脑子里东西太乱,只怕短时间内都没办法理清楚。”
“那就回去慢慢理。”朱元璋说,“今日能来见李先生,你就没白跑这一趟。”
朱元璋觉得,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带道衍来,不过两件事:一是省得这和尚自己到处调查,防止惹出麻烦;二是让他见见李先生,开开眼界,压压锐气。
道衍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向李去疾行了一礼,很郑重。
“李先生,贫僧今日叨扰,改日若有机会,还想再来请教。”
李去疾笑道:“大师随时来,我这院子就这点好——不拒客。”
一行人告辞出门。
蓝玉去把那个陶罐拿了出来,交给马夫。朱元璋和马皇后先上了车,道衍跟着上去,在对面坐定。
车帘放下,马车轱辘动起来。
刚开始谁都没说话。蹄声哒哒,车厢轻微摇晃,朱元璋正盘算着味精的事,心情不错。
然后他现道衍在盯着他。
不是随眼一瞥,是真的盯。两只眼睛,安安静静,定定地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块碑文。
朱元璋皱眉:“看咱做什么?”
道衍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一息,才收回目光,合了合十。
“贫僧失礼。”
“有话直说。”朱元璋语气不算好,“你这和尚,在李先生那里话不是很多吗,这会儿又装哑巴了?”
道衍抬起头。
“马老爷,贫僧有一事想问。”
“问。”
“马老爷为什么不杀李先生?”
朱元璋眼皮一掀。
“甚至,”道衍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马老爷对李先生没有任何防备。李先生那些说法,若传出去,动的可是整个天下的根基。马老爷不担心?”
马皇后原本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听到这句话,眼皮抬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认认真真地打量了道衍一眼。
这和尚问这话的时候,身体没有前倾,手也没有动,语调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他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进谗言。
他就是想不通。
马皇后还是有些警觉。
毕竟“为什么不杀”四个字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不中听。
但马皇后跟朱元璋过了这么多年日子,什么样的人她没见过?真正要害人的,绝不会把刀摆到台面上。
再说了,道衍今天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听了那么多,她也能理解道衍为什么会有这个疑问。
“道衍大师,”马皇后开口,语气很寻常,“你觉得李先生该杀?”
道衍摇头:“贫僧没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