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这段话他太熟了。每一个读书人都熟。描绘的是一个理想中的世界——天下是所有人的天下,选拔贤能的人来治理,人人讲信义、重和睦。老有所养,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一个两千年前的理想。
美好得不切实际。
所有读书人都学过这段话,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包括道衍自己——真的认为它能实现。
那就是挂在嘴边的经典,写在纸上的漂亮话。
可李去疾问这段话的语气不一样。
不是引经据典的语气,不是考校学问的语气。
是那种——“我说的就是这个”的语气。
道衍抬起头,看着李去疾。
年轻人靠在摇椅上,表情很平淡。
但眼睛里有东西。
那个东西道衍见过。
在铜镜里,对着自己的时候。
自信!
真真切切的自信!
道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读了不知多少遍的四书五经,“大同”二字在嘴里滚过不知多少遍。每一次读,都觉得好。每一次读完,都觉得不可能。
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多漂亮的话。
漂亮到所有人都当它是一幅画——挂在墙上看看就行了,谁也不会真的走进画里去。
可李先生问出这段话的时候,不是在赏画。
他是在指路。
道衍在心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李去疾说他造那些东西,是为了“让天下太平”,然后自己好过太平日子。
当时道衍觉得这回答挺实在的——一个人为了自己舒服,顺手把天下人都带舒服了,合情合理。
但现在把“大同”二字接上去,味道就变了。
让天下太平——太平到什么程度?
道衍又忍不住回忆之前见闻。
格物院里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四时长春庐里反季节生长的蔬菜。报纸上那些教百姓识字明理的文章,一样一样往外掏,全是实实在在改善民生的物件。
如果把这些东西串起来看——
不是随手为之。
是有方向的。
方向就是大同。
道衍的呼吸放缓了半拍:
“先生是觉得,大同世界……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