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卫民推开门,堂屋里还亮着灯。
李景戎难得在家。
他坐在八仙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
李卫民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几秒。
“爷爷,”李卫民开口,“您为什么答应?”
李景戎看着他,没说话。
“您知道我已经结婚了,”李卫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不解压都压不住,“朱林是我媳妇,您不是不知道。现在您让我娶周晓白——这事儿,怎么收场?”
李景戎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
“卫民,”他说,“我不是不知道难为你。可我不能不答应。”
李卫民看着他。
“第一,”李景戎说,“老周那身子,你以为真好了?”
李卫民愣了一下。
李景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那天的好转,我知道是那碗粥的功劳,也是他心里头高兴催的。”
“可底子在那儿摆着,我问过医生,撑不了多久。他现在看着精神,那是靠一口气吊着。这口气要是泄了——”
他没说完。
但李卫民听懂了。
要是泄了,人就没了。
“再说了,”李景戎继续说,“当年在战场上,我亲口答应过他,将来有了后代,就结亲家。你爸和他儿子都是带把的,没结成。现在你有了,他孙女也有了。这个约,我守了四十年。”
他看着李卫民。
“我不能让他带着遗憾走。”
李卫民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
说您不该答应?那周老爷子那口气泄了怎么办?
说您当年不该许这个约?那是四十年过命的交情,他有什么资格说?
可他心里那股子憋屈,压都压不住。
“爷爷,”他抬起头,“您是说话算数了,可我呢?我已经和朱林结婚了,您又不是不知道。这事儿要是穿帮了,您让我怎么做人?”
李景戎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稳稳的,像是什么都看透了。
“你能应付。”
就四个字。
李卫民愣住了。
他看着老爷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逼视,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我都知道”的东西。
李卫民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在这老头面前,根本不够看的。
老爷子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和那些女人的事儿,知道他能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