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华盯着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谁都不敢出声。
“李卫民同志,”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
“这是革命文艺工作,是拍电影,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一整个剧组,几十号人,都在等你一个。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无组织、无纪律!”
李卫民头垂得更低,连声认错:
“我知道,我错了导演,我下次一定——”
“下次?”水华眼一沉,语气更重,“剧组里,没有下次。
这次是赶巧,真耽误了火车、耽误了拍摄,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李卫民一句话也不敢再接,老老实实站着受教。
对于他自己来晚了,导致差点错过火车的事情,虚心认错,不敢反驳一句。
龚雪在一旁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心虚的模样,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落地,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又连忙压了下去。
水华看着他满头大汗、真心知错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松了几分:
“行了,别说了。
赶紧检票上车,车马上就开了。”
李卫民如蒙大赦,拎着包就往站内冲。
脚步匆匆,几乎要与龚雪擦肩而过时,却莫名顿了一顿。
他下意识侧过头,正好撞进她的目光里。
龚雪就站在人群边上,安安静静望着他。
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担忧,眉梢却悄悄松了,像是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轻轻落了地。
她没说话,只是极轻、极稳地朝他点了一下头,像在说:
没事了,赶上就好。
那一眼很淡,淡得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却又很沉,沉得把一早上的牵挂、担心、暗自着急,全都裹在了里面。
李卫民胸口微微一热。
他也没出声,只飞快地、郑重地回了她一个点头。
不必解释,不必道歉,不必多说半句。
彼此都懂。
他旋即转身,继续往站台跑去,风掀起他的衣角。
这一次,脚步轻快了许多。
身后传来水华无奈的低语:“这小子……”
李卫民没回头。
他只知道,自己赶上了。
这就够了。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北方还未完全解冻的铁轨。
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开水和旧棉布的味道,人声嘈杂,却又透着一种踏实的烟火气。
李卫民找到自己的座位时,心脏还在微微慌。
他刚把帆布包往行李架上一塞,一转头,就看见龚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安静地看着窗外。
她听见动静,轻轻回过头。
四目再次相遇。
这一次,没有旁人,没有导演,没有紧迫的时间。
只有两人,和慢慢开动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