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落透了。
北影厂门口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下班的工人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往外走,车铃叮铃铃响成一片。
李卫民扶着自行车(家里顺的)站在门口,没走。
龚雪从里面走出来,围巾把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看见他,那双眼睛弯了一下。
“等人呢?”
“等你。”
龚雪脚步顿了顿,左右看了看,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让人看见多不好。”
李卫民笑了一下,把车把往她那边偏了偏:“上车,带你去个地方吃饭。”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龚雪迟疑了两秒,还是侧身坐上了后座。手扶着车座边沿,没碰他。
李卫民蹬上车,顺着马路往前骑。
夜风有点凉,龚雪的围巾被吹得往后飘,偶尔扫过他的后颈。他没说话,她也没问。
车拐进一条小胡同,七拐八绕,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到了。”
龚雪跳下车,抬头看——没有招牌,没有门脸,就是一间普通的民房。
“这是……”
李卫民敲了敲门,里头应了一声,门开了,一个系着围裙的大婶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暖烘烘的,煤球炉上坐着一口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屋子里只摆了两张小桌,一桌已经有人,另一桌空着。
“这是北影厂老韩介绍的私房菜,”李卫民拉开凳子,“没熟人不好找。”
龚雪坐下,把围巾解开,四下打量着。
大婶端了两碗热汤上来,又端了两盘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红烧肉,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尝尝。”李卫民把筷子递给她。
龚雪夹了一筷子鸡蛋,眼睛亮了:“真香。”
李卫民笑了一下,低头吃饭。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这沉默不尴尬——像一块过了日子的两口子,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都在筷子和碗沿的轻轻碰撞里。
龚雪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他。
“卫民。”
“嗯?”
“你说,咱们这样……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李卫民筷子顿了一下。
龚雪低头拨着碗里的饭,声音轻轻的:“戏里是两口子,戏外天天待一块儿,吃饭、排练、对词……有时候我恍惚,都不知道自己是龚雪还是李秀芝。”
李卫民没接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睫毛垂着,鼻尖小巧,嘴角沾了一点油渍,她自己不知道。
“你是龚雪。”他说。
她抬眼看他。
“也是秀芝。”他又说。
龚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