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州(会宁)城外,秦军大营
黑云压城城欲摧。石坚的大军,如同一条蓄势待的黑色巨蟒,盘踞在会宁城东、北两个方向。连营十余里,旌旗招展,刁斗森严,将这座黄河支流祖厉河畔的土城围得水泄不通。与攻打兰州时的雷霆万钧不同,此番兵临会州,秦军并未立刻动猛攻,而是扎稳营盘,广布斥候,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营造出一种步步为营、志在必得的压迫感。
中军大帐内,炭火驱散着陇右早春的寒意。石坚正与诸将及幕僚研判军情。
“大总管,末将连日哨探,并拷问俘获的信使、逃卒,会州城内情况大致摸清。”李桓风尘仆仆,刚从外围巡哨归来,“守将论悉颊,确如情报所言,庸懦寡断,色厉内荏。其麾下兵马,原有约五千,兰州败讯传来后,逃散数百,现应不足四千五百。其中,论悉颊本部吐蕃兵约两千,余者为羌、浑部众及强征的汉人民壮。粮草据称可支两月,但水源依赖城内数口深井及储存的雪水、河水,若长期围困,必成问题。”
参军补充道:“另据内应传出消息(石坚战前已通过察事房及降将,在会州城内埋下眼线),城内人心极度不稳。论悉颊为弹压局面,连日来已斩杀数十名‘动摇军心’者,悬城门,更将部分羌部头人家眷扣于内城为质。然此等酷法,反令士卒离心,羌部怨愤。昨夜又有三起士卒缒城逃亡事件,皆被擒杀。”
石坚目光沉静地扫过简陋的沙盘上的会宁城模型:“城防如何?”
“会宁城非兰州可比。”参军指着沙盘道,“城垣多为夯土,高约两丈余,虽有修补,但不算特别坚固。唯城池倚山(南山余脉)临河(祖厉河),南、西两面有山水为屏,易守难攻。东、北两面较为开阔,乃我军主攻方向。然论悉颊已驱使民壮,于城外挖掘了两道壕沟,设置拒马,并拆毁东、北门外民房,制造了开阔地,不利我军器械展开。城头滚木礌石、热油金汁,储备尚足。”
“攻城器械打造如何?”
“云梯四十架,冲车八辆,壕桥、轒辒车各二十具已就绪。抛石机(炮车)五架,因需巨木配重,仍在赶制。弩车、床弩近百,箭矢充足。”
石坚沉吟片刻,缓缓道:“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强攻坚城,士卒伤亡必重。今我军新胜,士气虽旺,然亦疲惫。会州守军人心惶惶,论悉颊无胆无谋,此正可‘伐谋’‘伐交’之时。”
他看向李桓:“李将军,你率本部骑兵,再辅以一千步卒,多带旗帜,白日里大张旗鼓,绕城驰骋,夜间多置火把,击鼓鸣角,做出大军调动频繁、四面合围之态。尤其注意截断其南面与羌部山区、西面与河西可能之联络,务必使其成为孤城绝地。”
“末将领命!”李桓抱拳。
“副将。”
“末将在!”
“选军中善射者,昼夜不停,将劝降帛书射入城中。帛书需言明:顽抗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弃暗投明者,论悉颊及死党之外,余者不论蕃汉,皆可赦免,愿从军者编入行伍,愿归乡者给路费。擒杀论悉颊或献城门者,赏千金,授官爵!”
“遵命!”
“此外,”石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将兰州俘虏中,挑选几个愿降的论恐热旧部小头目,押至城下喊话,细说兰州陷落、论恐热授之状,及我军入城后不扰民、善待降卒之实。再,将我军每日饱食、操练之景,有意让城头守军窥见。彼饥馑惶恐,见我饱足整肃,其心必乱。”
众将闻言,皆觉此计甚妙,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然,”石坚话锋一转,“威逼利诱,需以实力为后盾。攻城器械、士卒休整,不可懈怠。十日内,若论悉颊不降,便是我军总攻之时!届时,我要这会宁城,插遍秦字旌旗!”
“末将等明白!”
长安,秦王府,后堂密室
兰州捷报带来的振奋尚未散去,更深远战略的谋划已在密室内展开。李铁崖、冯渊、崔胤、杜让能四人相对而坐,中间摊开着巨大的陇右河西舆图。
“石坚围困会州,威逼利诱,策略得当。”李铁崖手指点着会州位置,“会州一下,陇右全境可称粗定。然我军连番征战,亟需休整消化。兰州新附,会州待平,秦、渭、原、成诸州需稳固,薛志新军未成,河套需防回鹘……此时贸然西进河西,与甘州回鹘全面冲突,非智者所为。”
冯渊点头:“王爷所虑极是。甘州回鹘虽主力陷于沙州,然其实力未损,且河西走廊地势复杂,补给线漫长。我军若急切西进,恐成强弩之末。以臣之见,拿下会州后,当以巩固陇右为务,同时……”他手指向舆图上沙州(敦煌)的位置,“加大对归义军的支援力度,使其能更有效地牵制甘州回鹘。”
“冯公所言,正合我意。”崔胤接口,“然如何支援?直接派兵,力有未逮,且易与回鹘正面冲突。遣使交涉,空言无益。臣以为,当以物资、军械、情报支持为主,辅以少量精锐向导、教官,助其守城,并伺机袭扰回鹘后方。此外,可密遣能言善辩之士,联络西州回鹘(高昌回鹘)或其他与甘州回鹘不睦之部落,行离间、牵制之策。”
杜让能补充:“陇右既定,商路渐通。可鼓励关中商旅,经秦、兰、会州,前往河西贸易,以商队为掩护,输送紧缺物资入沙州。亦可通过此渠道,传递消息,收集河西、西域情报。”
李铁崖沉吟良久,缓缓道:“归义军,孤悬绝域,心向大唐,其志可嘉,其地亦紧要。然救援之事,需量力而行,谋定后动。冯渊,着你统筹:其一,由察事房遴选精通河西地理、通晓回鹘吐蕃语之干员,携带本王书信及一批急需军械(如强弩、箭镞、伤药),设法秘密送往沙州,交予曹仁贵,示我决不相弃之意,并探明沙州最新战况及回鹘虚实。其二,命薛志在募兵练军之余,留意招募熟悉河西道路、悍勇敢死之向导、游侠,加以整训,将来或有大用。其三,着户部、将作监,暗中筹备一批粮食、盐铁、布匹,以备不时之需,输送路线及方法,由你与崔胤、杜让能详细拟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对甘州回鹘,暂以威慑为主。可令贺拔岳、丁会,于河套西境,举行一次规模较大的演武巡边,展示军容。同时,放出风声,就说我大军克兰州、会州后,不日将西出玉门,巡狩河西。看看那回鹘可汗仁美,敢不敢分兵东顾。”
“王爷此策,虚实相间,刚柔并济,臣等遵命!”三人齐声应道。
秦州,校场
春风料峭,却吹不散校场上的热火朝天。薛志一身戎装,立于将台之上,目光如电,扫视着台下正在操练的三千新募“秦州团结军”。
经过月余严格筛选与初步整训,这支新军已初具规模。队伍中,有饱经风霜、眼神锐利的羌族猎手,有体格魁梧、沉默寡言的浑部勇士,也有不少渴望建功立业的汉家子弟。他们被混编成营、队,正在薛志挑选的秦州老卒和薛氏部曲子弟的带领下,练习最基本的队列、号令、刀盾配合与弓弩射击。
“杀!杀!杀!”怒吼声震天。尽管动作尚显生疏,阵型变换间偶有混乱,但那股剽悍之气与求战之心,已然凝聚。
“薛将军,石总管钧令到!”亲兵飞马而来,呈上文书。
薛志展阅,是石坚催促原州守军东调兰州归建,并命他加紧整训,护卫粮道,随时准备策应的命令。
“回禀石总管,秦州团结军已初成阵列,不日可派驻原州。粮道安全,末将责无旁贷,必保无虞!另,末将已遵王爷令,留意招募得熟悉河西之向导、锐士百余人,皆骁勇可信,可供驱使。”薛志沉声回复。他深知,自己麾下这支新军,不仅是粮道保障,更是未来秦王经略河西可能倚重的一支力量。练兵,不敢有丝毫懈怠。
贺拔岳与丁会亦接到了长安的密令与石坚通报会州军情的文书。
“石坚用兵,越老辣了。围而不攻,先攻其心。”贺拔岳捋须道,“会州若下,陇右连通,河西门户便彻底向我敞开。”
丁会点头,面色却有些凝重:“陇右捷报频传,固然可喜。然我军西顾,北面、西面,压力恐将倍增。回鹘仁美可汗,非庸主。其弟狄银前番陈兵删丹,虽未敢深入,然其窥伺之心未减。今闻兰州已失,会州危殆,其或恐我下一步兵指河西,难保不会有所动作。青海吐蕃论钦陵,与论恐热素有往来,亦不可不防。”
贺拔岳走到河套河西地图前,手指划过贺兰山、腾格里沙漠边缘:“王爷明令,要我等展示军威,威慑回鹘。丁观察使,你以为该如何行事?”
丁会沉吟:“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可派精骑数股,大张旗鼓,西出巡边,远至删丹河以西,做出搜寻敌踪、随时可能越境击之态。同时,在丰、胜等州,增派戍卒,多树旗帜,广布炊烟,营造大军云集之象。再者,可遣细作,于河西散播流言,言我河套大军,不日将配合陇右石总管,东西夹击甘州。如此,或可使回鹘仁美疑虑,不敢轻举妄动,至少,不敢全力东援会州或加紧围攻沙州。”
“善!”贺拔岳抚掌,“便依观察使之计。某这就下令,让白瑜林那小子,带他的骑军出去逛逛,动静闹大些。河套这边,粮草军械,也需加紧筹备。这北疆锁钥,绝不能在我等手中出半点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