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秦王府,承运殿
兰州大捷的军报,携着黄河岸边的硝烟与血色,以八百里加急呈递御前。秦王李铁崖双目如电,阅罢军报,沉稳的面容上亦掠过一丝赞赏。
“石坚不负重托。”他将捷报示于冯渊、崔胤等心腹,“渡河奇袭,攻心拔城,斩论恐热,旬日间克此坚城要地,更兼善后迅,缴获丰盈。陇右门户,已入我手。”
冯渊接过细看,颔道:“王爷,石将军此役,非但克城,更重创吐蕃主力,收降卒数千,缴获足支数月。兰州一下,陇右东路、北路连成一片,会州已成孤城。然我军激战之余,伤亡亦重,兵员军械亟待补充,此石将军所请,确属实情。”
崔胤沉吟道:“关中兵员抽调已多,河套、昭义、洛阳皆需镇守,恐难再大军。然陇右新附诸州,如秦、渭、原、成等地,豪强部曲、府兵旧部、羌汉勇士颇多。或可命石将军就地募兵整训,一则解兵员之渴,二则笼络地方,使其与秦军休戚与共。”
李铁崖目光扫过陇右舆图,停在秦州位置:“就地取材,是为上策。秦州防御使薛志,乃薛仁贵将军之后,坐镇秦州数年,熟悉边情,素怀忠义,此前迎接王师、协理粮道亦见勤谨。以其声望家世,于陇右羌汉间当有号召之力。”
杜让能闻言附和:“王爷明鉴。薛志将军确为良选。其人在秦州颇有威望,若能以秦王名义,授其专责,于新附诸州募集勇士,整训成军,既可补石将军前线之需,亦可巩固秦州根本,护卫粮道。”
“善。”李铁崖决断道,“冯卿,即刻拟令:其一,嘉奖陇右道行军大总管石坚及诸将士,优恤伤亡,叙功行赏,所需钱粮由户部拨。其二,命石坚所部,就食兰州,休整十日,整伤部伍,安抚降附,清点修缮,并着手整编降卒,择其可用者补入行伍。其三,着兵部、户部,调箭矢、伤药、衣甲及部分钱粮,经陇山道运往秦州转输兰州。其四,擢秦州防御使薛志加‘陇右募兵练军使’衔,准其于秦、渭、原、成等新附州县,募集羌汉敢战之士三千,严加操练,编为‘秦州团结军’,专责护卫秦兰粮道,弹压地方,并可为石坚攻略会州之后援。所需钱粮器械,由秦州府库暂支,报备核准。”
他略一停顿,语气转肃:“至于会州,石坚所见甚是。新胜之余,士卒疲惫,不宜强攻坚城。可令其休整后,兵临会州,先声夺人,以威凌之,以利诱之,以谋间之。会州守将论悉颊,庸碌之辈,今失兰州屏障,兄死兵败,军心必涣。若能迫降,或引其野战而歼之,则为上善。所需增兵,即以薛志新募之军及兰州整编降卒补入。长安不再另遣大军。”
“王爷安排妥当,既予石将军方略,又解其后顾之忧,更使薛志将军人尽其才。”崔胤赞道。
李铁崖望向西方,目光深远:“兰州虽下,陇右未全。会州若定,河西在望。然回鹘、吐蕃,岂会坐视?传令河套贺拔岳、丁会,严加戒备,探听河西、青海动向。另,归义军使者处,可将兰州捷报之意,稍加透露,以坚其心。”
“诺!”
兰州,龙尾山,秦军帅府
休整的命令已传达全军。城头更换了旗帜,街巷渐复秩序,但帅府中的忙碌丝毫未减。
参军正向石坚禀报缴获清点与降卒整编事宜,忽有亲兵呈上长安来使送达的王命文书。石坚展阅,看到秦王对薛志的任命与募兵之令,双目微亮。
“薛志将军坐镇秦州,素有干才,更兼薛门之后,威望足孚。王爷以此任相托,实为知人善任。”石坚对左右道,“如此一来,粮道护卫、后方弹压,乃至会州之援,皆有托付。我军可更专注前敌。”
他当即唤来书记官:“传令秦州薛志将军:接王命,行募兵练军之事。新军成后,不必来兰,即驻原州,总护秦、兰粮道,肃清沿途,并随时听候调遣。原州现有守军,着其遴选一千五百精卒,克日开赴兰州归建。”
“另,传令李桓将军:继续保持对会州之压迫,广布我军威及论恐热败亡之讯,尤可强调秦王已命薛仁贵之后坐镇秦州,募兵练军,断绝其一切外援希望。然围而不紧,留其逃生之念,乱其守城之志。待我大军休整完毕,兵临城下,再行雷霆之举。”
“全军遵令,再休整七日,厉兵秣马,检修器械。七日后,留三千兵马守兰州,余者随本帅,兵会州!”
秦州,防御使府
薛志接到秦王谕令与石坚钧命时,正在校场检阅州兵操练。他年过四旬,面容刚毅,甲胄在身,依稀可见祖上名将遗风。他神色肃然,向着长安方向,抱拳深深一礼。
“末将薛志,蒙秦王殿下信重,授以专阃,敢不竭诚效死!”他心潮涌动。自薛仁贵三箭定天山,薛家将星闪耀,至他这一代,虽镇守边州,却逢乱世,抱负难伸。秦王西进,他倾心归附,本为保境安民,不负先祖忠烈之名。不想秦王不仅授以秦州防御重任,如今更委以募兵练军、援应前敌之要职,知遇之恩,信任之深,令他感奋莫名。
“传令!”薛志转身,对麾下将佐朗声道,“即日起,以秦王令、石总管檄,于秦、渭、原、成四州,张榜募兵。凡骁勇敢战、熟知边情、身家清白之羌汉子弟,皆可应募。入选者,授田宅,免赋役,厚给廪饩,有功必赏!本将忝为薛门之后,必与尔等同心戮力,练就一支劲旅,上报秦王厚恩,下安陇右百姓,亦不负我先祖威名!”
薛仁贵在陇右乃至河西的威名,历经百年而未衰。薛志以名将之后、现任秦州防御使的身份出面募兵,号召力非凡。加之秦王新破兰州,声威震于陇右,应募者络绎不绝。不仅有仰慕薛氏声名的汉家子弟、府兵后人,更有许多剽悍善射、熟悉山川的羌、浑部落勇士前来投效。薛志亲自把关,严加遴选,重其勇力,更察其心志,专取朴实敢战之辈。
他深知此“秦州团结军”不仅关乎眼前粮道与会州战事,更是未来经略河西、稳固陇右的重要力量,故而倾注心血,日夜操练,申明纪律,教习战阵。又自州兵及宗族部曲中选拔忠勇干练者为基层将校,以期迅成军。
就在薛志于秦州全力募兵整军之际,兰州休整已毕的石坚大军,拔营而起。黑色旌旗如林,甲胄铿锵,踏着初春尚未完全消融的冻土,浩浩荡荡,向着西南方向的会州(会宁城)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