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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春巡乡野(第2页)

“嗨,他们那是怕!”一个年轻些的行商嗤笑,“怕平头百姓读了书,懂了道理,不好糊弄了呗!要我说,王爷这法子好!书便宜了,我以后也给我家小子买两本念念,认几个字,总比当睁眼瞎强!”

“你懂什么!”老者瞪他一眼,“那些乡绅,在县里、州里都有人!他们说不让办,你这书肆,搞不好哪天就得关门!”

听着茶客们或明或暗的抱怨、议论,李铁崖慢慢饮着茶。看来,新政在商业、文教领域的推行,同样阻力重重。胥吏盘剥未绝,旧有利益阶层(乡绅、部分官吏)对打破知识垄断本能抵触。而普通商民,则是在夹缝中求存,对新政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对现状的无奈和对未来的疑虑。

“王爷,”那名察事房干员,一直在侧耳倾听,此时用极低的声音禀报,“方才那布商所言关卡‘孝敬’之事,属下略有耳闻。潼关、蒲津等处,盘查较严,但尚算规矩。倒是些地方性的津渡、税卡,尤其河中、河阳那边新附不久之地,旧有陋规,仍时有生。冯将军(冯渊)虽严令整饬军纪,然…积习难改,且利益牵扯。”

李铁崖微微颔,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肆。市井之声,比田间的抱怨更显嘈杂,也更真实地反映了这新旧交替之际的复杂与阵痛。

离开永乐店,天色将晚。李铁崖并未返回长安,而是让车队转向东北,前往位于渭水与泾水之间的一处重要军镇——泾阳大营。此地驻有从洛阳轮换休整的一部兵马,约五千人,主将是秦王麾下一员得力偏将,名唤赵延。

李铁崖没有惊动赵延,而是让车队在离大营数里外的一个小村落歇脚。他带着李义,扮作过路客商,在村中唯一一家兼卖酒水吃食的脚店住下。

夜幕降临,脚店里渐渐热闹起来。除了村民,更多的是三三两两从营中出来消遣的兵卒。他们卸了甲胄,穿着军中号衣,大声谈笑,划拳喝酒,显得放松许多。

李铁崖坐在角落的暗处,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静静听着。

兵卒们的话题,无非是军中操练的辛苦,上官的严苛,偶尔聊聊家乡,抱怨粮饷偶尔的拖延,羡慕长安禁军的好待遇。但总体而言,士气尚可,对秦王颇多称颂。

“还是秦王殿下体恤咱们!”一个红脸膛的军汉灌了一口酒,大声道,“去岁在洛阳戍守,虽然辛苦,但赏赐下来,可比在朱全忠手下时实在多了!至少不克扣!”

“就是!听说河套那边,贺拔将军(贺拔岳)带着弟兄们又打了胜仗,掳了不少牛羊,王爷有赏赐下来,人人有份!”另一个年轻些的兵卒附和。

“唉,就是这军中规矩,越来越严了。”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叹道,“以前混日子也就罢了,现在三日一小操,五日一大操,还他娘的要学认旗号、记口令,夜里冷不丁就紧急集合。赵将军说了,这是王爷的将令,要练精兵。苦是苦点,可话说回来,练好了本事,战场上活命的机会也大些不是?”

“听说长安城里,新开了个什么‘崇文馆’,王爷还让各军荐举子弟去读书?要是能识文断字,将来是不是也能当个官?”有兵卒带着憧憬问。

“做梦吧你!那是给有功劳、又机灵的娃儿准备的。就你?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众人哄笑。

“不过,赵将军倒是说了,以后军中也要教认字,至少要把自己的名字、籍贯,还有常用的军令号记熟了。说这也是王爷的意思。”

听着兵卒们带着粗话却质朴的交谈,李铁崖嘴角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军队,是他的根基。严格的操练、相对公平的赏罚、对未来的些许期盼(如子弟入学),是维持这支军队战斗力和忠诚度的关键。从这些兵卒的言谈看,至少在中枢直接掌控的部队中,情况还算不错。但地方镇戍兵、团结兵,乃至新附之地的降军,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夜色渐深,兵卒们陆续归营。李铁崖也回到简陋的客房。李义低声禀报:“王爷,已打听清楚,赵延将军治军颇严,但赏罚分明,在军中威望不低。粮饷放,基本按时。只是…营中军医不足,伤病士卒诊治不易。另,士卒家眷多在原籍,关中近年安定尚可,然河阳、昭义来的士卒,常有家书提及乡里仍不太平,或有豪强欺压,心中挂虑。”

“知道了。”李铁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军中事,冯渊在抓,赵延是晓事的。家眷安顿…这确是难题。新政惠民,最终也要惠及这些为我流血的将士家小。察事房要留意,各军士卒家眷在地方,是否被胥吏、豪强刻意刁难。若有,严惩不贷。”

数日的微服暗访,李铁崖走了渭南几个乡镇,看了市集,听了兵营。所见所闻,有喜有忧。喜的是,关中腹地大体安定,百姓得以喘息,对新政抱有期望,军队核心忠诚可用。忧的是,新政推行,阻力重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胥吏贪墨、豪强阻挠、旧习难改,使得许多良法美意,在基层大打折扣。官吏的颟顸,豪绅的抵触,百姓的困苦,士卒的隐忧,交织在一起。

回长安的路上,青篷马车在暮色中行驶。李铁崖闭目沉思。清丈田亩,触及土地兼并,动了豪强奶酪;整顿商税,断了胥吏财路;兴办官学、改良印刷,挑战知识垄断,更触动了旧有文化权力的根基。这些,都在预料之中。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种积重难返的沉闷,那种细微之处的盘剥,依然让他心头沉重。

“李义,”他忽然开口。

“末将在。”

“回去后,你将这几日所见,择其要者,不涉具体地名人物,但点出现象,整理成文,密送崔相、冯将军、杜公一阅。不必说是孤的意思,只说是你沿途听闻。”

“是。”

“另外,传令察事房,加强对州县胥吏、税卡、乡里豪强的暗中监察。不必大动干戈,但要有实据。尤其对阻挠官学、垄断书籍、盘剥商民、欺压军属者,重点留意。搜集证据,定期密报于孤。”

“遵命!”

“回宫后,让将作监,把改良后的雕版,和印出的第一批《千字文》、《百家姓》,还有那本《秦律要略》,各送几份到承运殿。孤要看看,这印出来的书,到底如何,是否真能便宜,让寻常百姓家也买得起,读得到。”

“是!”

马车驶入通化门,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幕中次第亮起。这座雄城,在经历过战乱后,正缓慢恢复着生机。但李铁崖知道,要使这生机真正勃,使新政的根须穿透板结的土地,深入民心,还有太多的事要做。他掀开车帘,望着巍峨的宫城轮廓,独目之中,闪烁着坚定而冷冽的光芒。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朱温败亡,非尽因兵不利,战不善。内政不修,民心不附,根基朽坏,大厦倾颓只在顷刻。”他低声自语,仿佛在提醒自己,“治国,终究是要让这千万生民,有田可种,有衣可穿,有书可读,有冤可申,有望可期。路还长,但,必须走下去。”

车驾缓缓驶入秦王府。翌日,秦王“结束斋戒”,依制前往南郊举行亲耕耤田之礼,仪式隆重,百官陪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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