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天动地的炮阵大爆炸,不仅摧毁了汴梁军数十架苦心打造、尤其是那些珍贵的重型炮车,更如同—记沉重的闷棍,狠狠砸在了二十万攻城大军,尤其是主帅朱温的头上。冲天的火光与浓烟,在傍晚暗红色的天幕下格外刺目,也映照出无数汴梁士卒脸上茫然、惊恐、乃至动摇的神色。
持续两日不惜代价的猛攻,换来的只是城墙下堆积如山的同袍尸体和那道依旧巍然耸立、看似摇摇欲坠却始终不倒的洛阳城墙。如今,连最为倚仗、本应用来砸碎城墙的炮阵,都在自家后营被付之一炬!那种倾尽全力却打在空处的憋闷,那种付出惨重代价后目标依然遥远的沮丧,如同瘟疫般在军中悄然蔓延。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偃师中军大帐,朱温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帐顶。他双目赤红,须戟张,案几早已被掀翻,文牍地图散落一地。敬翔、李振、庞师古等文武重臣躬身垂,大气不敢出,帐中亲卫更是噤若寒蝉。
“庞师古!你前军大营是筛子吗?!能让细作混到炮阵重地,还带了火药自焚!你的巡哨是瞎子?你的军法何在?!”朱温指着庞师古,唾沫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庞师古面色惨白,冷汗涔涔,噗通跪倒:“末将……末将失察!罪该万死!定是李铁崖派出的死士,扮作民夫或溃兵……末将已加派三倍巡哨,严查各营,定将余孽肃清……”
“肃清?炮车呢?!某的炮车呢!”朱温一脚踹翻旁边的炭盆,火星四溅,“两日!伤亡近万!寸土未得!还折了炮阵!你让某如何向三军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
“梁王息怒。”敬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低声道,“炮阵被毁,虽出意外,然细作能得手,亦见李铁崖之狡诈,早有预谋。强攻两日,我军虽未破城,然观城头守军,旗号已显凌乱,反击亦不如昨日迅猛,可见其伤亡亦巨,疲态已露。洛阳乃坚城,李铁崖又非庸才,急切难下,亦在情理之中。为今之计,当暂缓正面强攻,整肃内务,严防奸细,同时……”
“同时什么?!”朱温猛地转头,双目死死盯住敬翔。
敬翔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但还是强自镇定道:“同时,加紧‘间’事。葛从周将军处已有回报,城中数家旧族,怨望日深。李铁崖为守城,强征粮秣,编练民壮,已惹得不少富户士绅不满。或可加大筹码,诱其献门……”
“加大筹码?”朱温冷笑,笑声中充满了暴戾与不耐,“某给了葛从周多少金银?许了多少高官?结果呢?内应没见着,炮阵先没了!李振!”
“臣在。”李振连忙躬身。
“粮草辎重,还能支撑多久?后续的炮车、攻城器械,何时能补充到位?”
李振心中叫苦,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谨慎答道:“回梁王,此番倾力而来,粮草尚可支应月余。然炮车打造,尤其重型炮,耗工耗时,工匠、木料筹集不易……即便从汴梁、郑州紧急调运,重新打造装配,至少也需……十日。”
“十日?某一天都等不起!”朱温厉声道,在帐中烦躁地踱步,“沙陀小儿在河北步步紧逼,杨行密在淮南蠢蠢欲动!洛阳多耗一日,变数便多一分!没有炮车,难道某的十万大军,就奈何不了李铁崖那几万残兵败将了吗?!”
他猛地停步,双目扫过帐中诸将,声音如同寒冰:“庞师古,某再给你一次机会。明日开始,炮击继续,用剩余的炮车,集中轰击一点!没有重型炮,就给某用火罐,用毒烟,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日夜不停地轰!步兵轮番上阵,不许停歇!填人命也要给某填平护城河,堆上洛阳城头!各军主将,亲临前线督战,后退者,斩主将!”
“传令张归霸、徐怀玉,袭扰河北粮道,力度再加一倍!告诉他们,若不能逼得李铁崖分兵回援,就提头来见!”
“敬翔,你亲自去洛阳外围,那些与城中旧族有勾连的,告诉他们,某的耐心有限!三日内,若再无动静,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一连串杀气腾腾的命令,让帐内温度骤降。所有人都明白,梁王这是要不计一切代价,用人命和恐怖,在最短时间内压垮洛阳。但如此酷烈的打法,真的能成吗?士卒的忍耐,是否已近极限?
主帅的暴怒与严令,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各级将领心头,更通过他们,压在了每一个普通士卒的身上。
夜间的汴梁军营,失去了前几日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恐惧与怨气。伤兵营里痛苦的呻吟日夜不绝,如同背景音般折磨着幸存者的神经。日间攻城时同袍惨死的景象,尤其是那些被金汁浇中、哀嚎着化为焦炭的同伴,反复在许多士卒的噩梦中浮现。攻城时那股被重赏和军法催逼起来的狂热渐渐消退,冰冷的现实浮出水面:洛阳,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而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一具填进护城河或挂在城墙上的尸体。
“王二哥也没了……早上还一起喝过来着……就剩条胳膊被拖回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哭腔。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另一个老卒低喝道,“让督战队听见,以为你动摇军心,直接砍了!”
“砍了也好……总比明天被金汁活活烫死,被石头砸成肉泥强……”年轻士卒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唉……”老卒长叹一声,沉默片刻,低声道,“听说没?北边沙陀人又打胜仗了,烧了咱们好多粮草……南边吴王(杨行密)好像也要动手……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类似的低语,在营帐的阴影里,在巡夜的间隙,如同地下暗流,悄然滋生、传递。对死亡的恐惧,对无休止攻城的厌倦,对家乡的思念,以及来自南北两线不利消息的隐隐传闻,都在消磨着这支大军的士气。尽管督战队的刀斧在营中明晃晃地巡视,尽管军官们弹压甚严,但那股无形的、名为“厌战”与“疑惧”的毒素,已经在悄然蔓延。
而炮阵被细作自爆炸毁的消息,更是在这种不安的情绪上,浇了一瓢热油。连重兵防护的后营、炮阵重地都能被细作混入,引如此大祸,那自己身边,会不会也有李铁崖的奸细?睡觉时会不会被割了喉咙?这种对内部安全的疑虑,加剧了普通士卒的紧张和彼此间的猜忌。
与汴梁大营的压抑躁动相比,经历了白日炼狱般血战的洛阳城内,气氛虽然同样凝重疲惫,却多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坚韧,以及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炮阵的大爆炸,是守军未曾预料到的惊喜。当那朵巨大的火球在汴梁军后营升起时,东门城头的守军爆出了嘶哑的欢呼。尽管他们不知道具体生了什么,但敌军核心重地被毁、攻势骤然受挫,是不争的事实。这极大地提振了几乎跌入谷底的士气。
“是冯先生的计策!烧了贼军的炮车!”消息灵通的军官将消息悄悄传递。守军士卒们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血污的笑容。原来,我们并非只能被动挨打!原来,节度使还有后手!
李铁崖及时抓住了这宝贵的喘息之机。他并未被暂时的缓解冲昏头脑,反而更加警惕。
“朱温炮阵被毁,必不甘心。明日攻势,只会更猛,更不计代价。”他在临时召集的军议上,声音嘶哑却坚定,“王琨,东门破损严重,今夜务必抢修,加固内侧,多备沙袋堵塞缺口。李嗣肱,你部伤亡亦重,撤下休整,但需随时待命。李恬,洛水方向尤其警惕,朱温强攻不下,或会另寻他路。”
“冯先生,‘老鼠’清得如何?”
冯渊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冷静:“回主公,借炮阵爆炸、敌军混乱之机,已按图索骥,又清除了十七名可疑内应,其中三人确为汴梁细作头目,已就地正法,悬示众。然,树大有枯枝。朱温经营河南多年,洛阳旧族关系盘根错节,恐难尽除。尤其是……据察事房密报,葛从周那边,近日与城内几家联络甚密,所许价码,越来越高。”
“高价收买?”李铁崖双目寒光一闪,“某倒要看看,是朱温的金银官位硬,还是某的刀硬。传令各门,自今日起,实行连坐。一坊有通敌者,同坊连坐!检举有功,隐瞒同罪!再告全城百姓,洛阳存亡,关乎每家每户。城在,家在;城破,汴梁军入城,必行‘拔掳’,尔等家小财产,皆难保全!”
连坐之法,固然酷烈,但在此时,却是震慑内奸、凝聚人心的必要手段。与其让恐惧和猜疑在暗中酵,不如用更严厉的规则将其公开化、责任化。同时,将城破的后果具体化为每家每户的惨状,更能激普通军民同仇敌忾之心。
是夜,洛阳城头灯火通明,民夫在士卒监督下,拼命抢修破损的城墙,搬运尸体,补充物资。城内的街道上,巡逻队增加了数倍,气氛肃杀。白日的血腥与惨烈尚未散去,但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绝气氛,也在悄然凝聚。
攻城第二日的夜晚,在双方截然不同的心境中过去。对汴梁军而言,是挫败、疑虑与对明日更残酷命令的恐惧。对洛阳守军而言,是喘息、加固与迎接更大风暴的准备。
朱温的焦躁与暴虐,如同即将喷的火山,压迫着整个军营。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胜,来挽回受损的威望,来震慑内外敌人。而强攻,似乎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选择。
李铁崖的坚韧与铁腕,则如同深扎于洛阳城墙下的基石。他知道己方已近极限,但他更知道,朱温同样拖不起。每多守一天,沙陀在河北的压力就大一分,杨行密在南方的威胁就增一分,汴梁军的士气就低落一分,而城中军民的意志,则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变得更加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