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九五小说网>铁槊镇唐末 > 第264章 暗棋(第1页)

第264章 暗棋(第1页)

中和十七年二月末,早春的寒意依旧料峭,却已掩不住河北大地深处那愈澎湃汹涌的暗流。成德镇的内乱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度向四方扩散,牵扯着汴梁、晋阳、磁州乃至更远处无数颗或贪婪、或警惕、或算计的心脏。而在这场围绕着成德遗产的惨烈博弈中,真正高明的棋手,往往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影处布杀机。

镇州城内的局势,在张文礼的强力弹压与朱温、沙陀外部压力的双重作用下,暂时维持着一种脆弱而诡异的平静。王昭祚的伤势在名医救治下,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然依旧卧床不起,神智时清时昏,根本无法理事。张文礼以“顾命老臣、辅弼幼主”的名义,联合部分王氏旧将与元从,勉强控制了镇州城防及部分核心军队,对外宣称“世子静养,政务暂由某等代行,以待康复”。他每日于节度府中召集留存的文武议事,竭力维持着成德政权最后的体面与运转,言辞间不忘痛斥“弑主逆贼”,誓要查明真凶,为王镕报仇,并反复强调“成德乃王氏之成德”,意图凝聚人心。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裂痕已如蛛网般蔓延。以行军司马李蔼、押牙李公佺为的另一股势力,虽然暂时慑于张文礼的兵威与“大义”名分,未敢公开对抗,但私下串联愈加密集。他们对张文礼的“愚忠”与“不识时务”嗤之以鼻,更对其试图联合沙陀(哪怕是虚与委蛇)对抗汴梁的策略深感忧虑。在他们看来,沙陀新败,自身难保,且与成德有血仇,绝非可靠倚仗。而汴梁朱温,兵强马壮,势压河北,若能得其支持,不仅能保富贵,甚至可能在新格局中占据更有利位置。双方使者与汴梁方面的秘密接触,几乎已是公开的秘密。

真正让张文礼寝食难安的,是军中日益蔓延的惶恐与摇摆情绪。赤堇之战沙陀新败,宣武军威正盛,王镕遇刺的阴影未散,加上朱温、李存勖不断遣使诱降、施压,许多中下层将领与士卒人心惶惶,不知明日祸福,对张文礼能否带领成德渡过难关信心不足。更有人暗中抱怨,正是王镕(及背后可能的主事者)鼠两端,才为成德招来今日之祸。

这一日,张文礼于节堂召集心腹密议,气氛凝重。老将须更显苍白,眼中血丝密布。

“李蔼等人,近日与汴梁使者往来愈频繁,其部兵马调动也颇有蹊跷,恐怕不日便将难。”一名将领忧心忡忡地禀报。

“城西大营的石君立,态度暧昧,其与李公佺乃是姻亲,近日其营中多见生面孔出入,恐已生异心。”另一人补充。

石君立,乃成德军中一员悍将,手握精兵五千,驻守镇州西面要冲,其态度对镇州安危举足轻重。

张文礼拳头紧握,指节白,沉默良久,方嘶声道:“某已得密报,朱温许诺李蔼,若其能献镇州,便表为成德留后。此等卖主求荣之辈,人人得而诛之!然,眼下内外交困,若仓促对李蔼动手,恐激成大变,反让朱温有机可乘。为今之计,当先稳住石君立!某欲亲往城西大营,面见石将军,陈说利害,晓以大义,许以重利,务必将其拉拢过来!只要石君立不倒向李蔼,镇州便稳如泰山!”

“大帅不可!”几名心腹连忙劝阻,“石君立态度不明,大帅亲身犯险,万一……”

“没有万一!”张文礼决然道,“此刻已是非此即彼!某不去,石君立必为李蔼所诱!某去,尚有一线生机!尔等守好城池,若某明日午时未归,或城西有变,便紧闭四门,死守待援!同时,派心腹,突围北上,去……去沙陀军中,寻周德威将军!”说到最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无奈。与沙陀合作,实是与虎谋皮,然此刻,似乎已无更好选择。

几乎在张文礼决定亲赴城西大营的同时,汴梁梁王府中,一场关于如何最快、最彻底瓦解成德抵抗、夺取镇州的密议,也在紧张进行。

“大王,李蔼等人虽有心投效,然其势单力薄,且张文礼在军中尚有威望,尤其那个石君立,手握重兵,态度摇摆,乃是大患。”敬翔向朱温禀报最新情报,“张文礼已决意亲往城西,欲说服石君立。此乃关键之时,若让其得逞,则镇州恐难骤下,战事迁延,沙陀、昭义恐生变数。”

朱温双目寒光闪烁,手指敲击着扶手,缓缓道:“石君立……此人性情如何?有何嗜好?家中情形?”

李振忙道:“据细作所报,石君立勇悍少谋,颇重乡谊,与李公佺既是同乡又是姻亲,此乃其与李蔼一党亲近之基。然其亦贪财好色,对麾下士卒颇为吝啬,军中时有怨言。其有一宠妾,乃镇州名妓,甚得宠爱。家中老母在乡,由其弟奉养。”

“贪财好色,重乡谊,恤下不周……”朱温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意,“此等人,最好对付。他不是与李公佺是姻亲吗?那便让这层关系,变成他的催命符!”

他看向敬翔:“敬公,你亲自拟两道密令。一道给李蔼,告诉他,欲成大事,需下猛药。让他设法,将张文礼欲亲赴城西、拉拢石君立的消息,‘无意’间透露给石君立知道。但要说成,张文礼此去,名为拉拢,实为夺兵!就说张文礼已怀疑石君立与汴梁有染,此去便要擒杀石君立,以其兵授心腹!让石君立先下手为强!”

敬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大王此计大妙!石君立性情猜疑,闻此消息,必惊惧交加!无论其信与不信,与张文礼之间,必生嫌隙隔阂!”

“不错。”朱温继续道,“第二道密令,给我们在镇州城内的细作头目。让他携带重金珍宝,并挑选两名绝色女子,秘密接触石君立的心腹或家人。告诉石君立,只要他肯按兵不动,或擒杀张文礼来献,梁王便封他为镇州节度使,永镇成德西部,其麾下将士,皆有厚赏!其宠妾家人,可保富贵平安。若其不从……破城之日,满门诛绝,其宠妾配为营妓!”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直击石君立性格弱点。

“另外,”朱温补充,眼中杀机更盛,“让细作在镇州城内,加紧散播流言。就说张文礼已与沙陀李存勖密约,欲献镇州于沙陀,换取沙陀出兵保护其性命富贵。成德将士,将尽数为沙陀奴仆,家眷田产,皆归沙陀所有!要说得有鼻子有眼,最好能伪造几封‘密信’,让‘偶然’被捡到。我要让镇州军民,对张文礼彻底离心!”

“大王算无遗策!”李振赞道,“如此,纵使张文礼舌绽莲花,石君立也必疑之,镇州军民亦将视其为卖国奸贼!其必内外交困,孤掌难鸣!”

“告诉杨师厚、葛从周,”朱温最后下令,“大军向前推进,做出即日攻城态势,进一步施加压力。再,以朝廷名义,布讨逆檄文,痛斥张文礼勾结沙陀,图谋不轨,弑主嫌疑,号召成德忠义之士,共诛国贼,开门迎王师!檄文要广贴各处,务使人尽皆知!”

晋阳宫中,关于镇州最新动态的密报,也摆在了李存勖案头。与朱温的主动介入、李铁崖的暗中布局不同,年轻的沙陀之王此刻却显得相对“平静”。他仔细阅读着密报,尤其是关于张文礼试图拉拢石君立、以及汴梁可能施展反间计的部分,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嘲讽。

“张文礼这老儿,到了此时,还想左右逢源,既要借我沙陀之势,又不敢公然投效,天下哪有这般便宜事?”李存勖对盖寓、周德威道,“还有那石君立,鼠两端,见利忘义,实乃小人。朱温用此反间毒计,虽是阴狠,却正对此等人脾胃。”

“大王,我军是否要做些什么?”周德威问,“张文礼若真能稳住石君立,暂时控制镇州,于我沙陀而言,或非坏事。至少,可多耗朱温些时日与兵力。”

“周将军所言,不无道理。”盖寓捻须道,“然,张文礼对我沙陀戒心未除,其所谓联合,不过权宜之计。且观其内部,李蔼一党与汴梁勾连甚深,石君立又不可靠,纵使暂时稳住,亦如累卵,倾覆只在旦夕之间。我军此时若明助张文礼,非但难以挽回其败亡之局,反易引火烧身,与朱温正面冲突。不如……”

“不如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李存勖接口,眼中锐光闪烁,“传令赵州前线,暂缓攻势,深沟高垒,做出长期围困态势。多派游骑,袭扰成德北部、西部边境,制造压力,但不必强攻。同时,遣使密会张文礼,言辞可更恳切些,重申我沙陀愿助其‘平乱讨逆’,但需其以镇州以北三城为质,并开放边境,允我军粮草过境。他若答应,便是真心;若不答应,便是虚与委蛇。至于石君立那边……”他冷笑一声,“也可派人,暗中接触。不必许诺太多,只需让其知道,沙陀也是一条路,若肯弃暗投明,既往不咎,且有封赏。总之,要让成德这潭水,更浑一些,让朱温的吞并,不那么顺利。而我沙陀,正好借此喘息之机,加紧整军,恢复元气,以待时机。”

这是典型的坐收渔利之策,不直接下场,却不断搅局,延缓朱温的步伐,为自己争取时间。

“那昭义李铁崖处?”盖寓问。

“继续派人联络,保持压力。”李存勖道,“可向其透露部分成德内乱细节,尤其是朱温的反间之计,让其知晓汴梁之狠毒。再,可重申共抗朱温之议,并暗示,若其愿在成德之事上与我沙陀保持一致,将来河北,未必不能二分天下。”

砺锋堂内,炭火静静燃烧。李铁崖独坐案后,面前摊开着察事房以特殊渠道传来的、关于镇州局势最新动态的绝密汇总,其详尽与迅捷,甚至过了许多当事方。冯渊与王琨肃立一旁,等待主公决断。

“张文礼欲亲赴城西,说石君立……朱温反间,欲逼反石君立,兼以流言乱镇州军民之心……沙陀坐观,欲待两败俱伤……”李铁崖低声梳理着情报,双目之中光芒流转,仿佛在脑海中推演着无数种可能。

“主公,朱温此计甚毒。石君立性情猜疑贪利,闻张文礼欲夺其兵,又有汴梁威逼利诱,恐真会铤而走险。”冯渊沉声道,“若石君立反,镇州内乱立起,张文礼危矣。届时,无论李蔼得势,还是汴梁趁乱入城,成德中枢都将迅落入朱温掌控。对我昭义而言,一个完全倒向汴梁的成德,西线压力将倍增。”

王琨也道:“沙陀坐视不理,其心可诛。然其策略,亦是老成。我军……当如何应对?是否要暗中助张文礼一臂之力,至少,延缓镇州陷落?”

李铁崖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助张文礼?如何助?派兵?那是自寻死路。供粮?远水难救近火。传讯示警?他未必信,信了也未必能破朱温之局。况且,张文礼其人,守户之犬耳,纵使度过此劫,也难成大事,更非可靠盟友。助他,得不偿失。”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朱温轻易取下镇州?”王琨不甘。

“自然不会。”李铁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谋算,“朱温欲取镇州,以定大局。我军偏要让他不能如愿,至少,不能让他那么顺遂。冯先生。”

“老朽在。”

“动用我们在镇州城内最深的那颗‘钉子’。不必做太多,只需两件事。”李铁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第一,将朱温利用李蔼、欲施反间计逼反石君立,并许诺事后必杀李蔼、石君立以安人心的全盘计划,以‘匿名忠义之士’的方式,巧妙透露给李蔼知道。注意,消息来源要模糊,但内容要惊人地准确,尤其是朱温事成后必杀鹰犬的承诺。李蔼此人,野心勃勃却也多疑,闻此必惊惧,纵不立刻反水,也必对朱温心生极大戒惧,其与汴梁的合作,必生裂痕。”

冯渊眼中精光一闪:“主公此计,乃攻心之上策!李蔼若疑,则朱温在镇州内应之力顿减,其取之谋必受挫!”

“第二,”李铁崖继续道,“让我们的人,在镇州军民中,散播另一个版本的‘流言’。就说,刺杀王镕的真正主谋,并非沙陀,亦非昭义,而是……汴梁朱温!因王镕鼠两端,既不愿彻底臣服,又阻了朱温吞并河北之路,故遣死士除之,并嫁祸沙陀,以制造混乱,方便其吞并。而张文礼,虽愚忠于王氏,然其力抗汴梁,保全成德血脉基业,方是真正忠臣。此流言要编得合情合理,细节丰富,最好能与王镕遇刺时的一些蹊跷之处(‘风眼’应有所获)对应上。要让人听了,觉得这才是真相。”

王琨恍然大悟:“妙!如此,既可化解沙陀的部分嫌疑,更将矛头直指朱温!镇州军民闻之,对张文礼的观感或能稍改,对汴梁的恐惧与憎恶则会加剧!纵不能立刻扭转局势,亦可大乱朱温部署,拖延时间!”

“不错。”李铁崖点头,“我昭义要做的,不是去争镇州,而是要将水搅得更浑,将局面搅得更乱,让朱温吞并成德的过程,变得更加艰难、更加漫长、付出代价更大!每多拖一天,我昭义在洺西的根基便稳固一分,整军备武的时间便多一天,未来应对变局的底气便足一分。至于镇州最终落入谁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经过这番混乱与厮杀,无论谁最终掌控成德,都已是元气大伤,矛盾重重,再难对我昭义形成压倒性优势。而我昭义,却可在这混乱的掩护下,悄然壮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告诉我们在成德边境活动的队伍,暂停一切扩张动作,转入隐蔽。告诉王琨,洺西防务,外松内紧,多派哨探,严密监控各方动向,但绝不主动挑衅。告诉韩老、张敬,内政整军,需再加快三分。这个春天,我们要让朱温、李存勖、乃至成德那几股势力,在镇州城下杀得血流成河,精疲力竭。而我昭义,只需隔岸观火,偶施暗手,待尘埃落定,再看这河北河山,是谁家……囊中之物。”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