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十七年二月中,镇州惊变的余波,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河北大地激起了更加剧烈、更加复杂的连锁反应。成德节度使王镕遇刺、生死垂危(确凿消息终于传来:王镕已死,世子王昭祚重伤昏迷,生死未卜),其经营多年的权力架构一夜崩塌,留下的不仅是镇州城内的血腥与混乱,更是一个巨大的、散着诱人气息的权力真空,以及随之而来的、足以将整个北地卷入更深渊涡的谋算与角力。各方势力的目光,从未如此炽热而又警惕地聚焦于这片突然失去头狼的领地。
镇州城内,刺鼻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权力的争夺已从暗处浮上水面,变得更加赤裸与残酷。王镕的尸体被草草收敛,世子王昭祚被老将张文礼拼死救出,安置在一处隐秘宅院,由心腹死士护卫,延医救治,对外则严密封锁消息,只称“伤重静养”。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王镕已死、王昭祚危殆的消息,依然如同瘟疫般在成德军政高层中飞扩散。
以行军司马李蔼、押牙李公佺为的部分文官与中层将领,迅聚集,他们多是王镕提拔的“少壮派”或与王氏宗族关系较远者。在最初的惊恐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野心与对未来的恐惧交织,驱使着他们开始串联。李蔼在密室中对着几名心腹,面色阴郁地分析:“大帅已去,世子生死难料,纵使能醒,亦难执掌大局。沙陀衔恨,宣武觊觎,昭义窥伺,我成德已到生死存亡之秋!当此之时,若不能迅推举贤能,整饬军政,结好强援,恐有分崩离析、人为刀俎之祸!”
“李公所言极是!然,何人可当此大任?”有人问。
李蔼目光闪烁,压低声音:“值此非常之时,论资历、威望、兵权,唯张文礼张老将军可暂镇局面。然,其年事已高,且素来忠于王氏,未必愿行非常之事。为今之计,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控制镇州及周边要地,同时……需定大计,是联梁,是附晋,还是……另寻他路?”
“联梁?朱温虎狼之心,岂是良主?附晋?沙陀新败,且与我成德有隙,李存勖睚眦必报,岂肯相容?”另一人忧心忡忡。
“或许……可虑昭义?”有人试探道,“昭义李铁崖,虽亦枭雄,然其地处西南,与我成德无宿怨,且其用兵谨慎,重实利。若能结好,或可互为犄角,共抗强梁?”
“李铁崖?”李蔼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此人确是个选项。其新得洺西,兵锋正锐,且与朱温、沙陀皆不睦。若能与昭义结盟,至少可保西线无虞。然,此人深不可测,其志恐不在小。与之交往,需格外谨慎,需有足够筹码……”
他们所谓的“筹码”,自然是指成德的土地、军队、以及那至关重要的、连接河北东西、控扼太行山东麓门户的战略位置。一场关于出卖部分利益以换取生存甚至个人权势的密谋,在镇州的暗影中悄然滋长。
与此同时,以张文礼为的王氏旧部与部分元从老将,则在另一处宅邸中,气氛悲愤而凝重。张文礼须戟张,老泪未干,拍案怒喝:“大帅尸骨未寒,世子昏迷不醒,便有人欲行不轨,妄图窃取基业!此等行径,与弑主逆贼何异?!老夫但有一口气在,绝不容成德百年基业,毁于宵小之手!”
“张老将军息怒!”一名将领劝道,“李蔼等人,狼子野心,其与汴梁、晋阳乃至昭义皆有暗中勾连,不可不防。然,眼下我军新遭大变,人心惶惶,沙陀、宣武大军压境,内部若再起纷争,无异自取灭亡。当务之急,是拥立世子,正名分,稳军心!只要世子能醒,大局尚有可为!”
“世子……”张文礼看向内室方向,眼中满是忧虑与痛惜。王昭祚能否醒来,醒来后能否理事,皆是未知之数。
“若世子……”另一人低声道,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若世子不幸,”张文礼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成德乃王氏之成德!大帅尚有幼子昭诲,年虽稚龄,然血脉正统!届时,老夫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扶保幼主,肃清内外,以报大帅知遇之恩!至于外患……”他眼中寒光闪烁,“朱温、李存勖,皆非善类。然,两害相权取其轻。沙陀新败,其势暂挫;宣武势大,其心叵测。或许……可暂与沙陀虚与委蛇,许以厚利,共抗宣武,先度过眼前危机,再图后计。”
成德内部,已然分裂为至少两股甚至更多暗流。一股欲抛开王氏,另寻靠山,甚至不惜割地自保;另一股则欲坚守王氏正统,但在外援选择上亦陷入艰难抉择。而更多的中下层军官、地方豪强、乃至普通士卒,则在迷茫、恐惧与对未来的不确定中观望,他们的向背,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成德的最终命运。
“王镕死了!好!死得好!”朱温在汴梁接到确切消息,双目中爆出摄人的精光,但随即又微微眯起,露出老猎手般的审慎,“不过,死得太是时候,也太……干脆了些。看来,河北这盘棋,不止我们几家在下。”
敬翔道:“大王,无论黑手是谁,王镕一死,成德必乱。此乃天赐良机,绝不可失。李蔼等人,已有投效之意,然其要价不低,欲求节度留后之位,并保有镇、冀二州实权。张文礼等老顽固,则欲扶立幼主,联沙陀以抗我。”
“节度留后?哼,他也配!”朱温冷笑,“告诉李蔼,只要他能为某打开镇州城门,控制成德中枢,某便表奏朝廷,封他为成德节度使!不过,镇、冀二州,需由某派员协理军政,粮赋需优先供给王师。至于张文礼……”他眼中杀机一闪,“冥顽不灵,留着必是祸害。让杨师厚、葛从周,加紧对成德边境的军事压力,尤其是对张文礼可能控制的区域,做出大军压境态势。同时,再派密使,携带重金,分头联络成德军中其他实权将领,尤其是那些对张文礼不满、或与李蔼有隙者,许以高官厚爵,分化其部,制造内乱!必要时,可‘帮’他们一把,让张文礼‘意外’身亡!”
“那沙陀李存勖那边……”谢瞳问。
“李存勖小儿,新败之余,报仇心切,必不肯放过成德。”朱温沉吟道,“其若出兵,要目标应是报仇,并夺取与沙陀接壤的赵、深等州。可令杨师厚部,稍作纵容,甚至可佯装不敌,让沙陀军与张文礼部,或者与成德其他势力先杀个你死我活。待其两败俱伤,我军再以‘调停’、‘平乱’为名,大举进入,收拾残局!届时,不仅可吞并成德大部,更可进一步消耗沙陀实力,一举两得!”
“大王高见!”众谋士叹服。
“还有昭义李铁崖,”朱温转向葛从周,“葛帅,你那边对昭义军的威慑,需再加一把火。可遣一支偏师,做出欲渡漳水、收复洺西的姿态,逼李铁崖将注意力转回西线,无暇东顾成德之事。同时,继续以朝廷名义,对其加官进爵,温言抚慰,务必将其稳住,至少不能让他在此刻与沙陀联手,搅乱全局!”
“末将领命!”葛从周肃然应道。
晋阳宫中,李存勖的怒火与野心,如同冰层下的火山,亟待喷。王镕之死,于他而言,是天道好还,是沙陀雪耻的第一步。
“王镕老狗,背信弃义,死有余辜!”李存勖对盖寓、周德威(已自前线秘密返回晋阳述职)等人厉声道,“然,成德负我沙陀,其罪岂是一死可偿?其疆土、其子民、其积储,皆当为我沙陀所有,以慰父王在天之灵,以偿赤堇将士鲜血!”
“大王,”周德威虽新败,然锐气未失,沉声道,“成德内乱,确是我军报仇兼扩张之良机。然,我军新经赤堇之挫,亟待休整,且需防备宣武杨师厚部趁势反扑。此时大举深入成德,恐兵力不足,若朱温再遣大军介入,或昭义李铁崖有所异动,恐陷入多面作战之危。”
“周将军所虑,不无道理。”盖寓道,“然,机会稍纵即逝。朱温必已动手分化拉拢,若待其完全掌控成德,扶植起傀儡,我军再想介入,难矣。为今之计,当双管齐下。一面,遣使携重礼,秘密联络成德内部对王氏仍有效忠之心、或对朱温心存疑虑的将领,如张文礼等,许以保全其宗族、官职,甚至共分成德之地,诱其与我军合作,至少使其不助朱温。另一面,大王可调集代北、云中新锐,补充周将军所部,集结一支精兵,出井陉,不急于攻城略地,而以迅雷之势,直扑成德北部重镇赵州!赵州乃成德北门锁钥,毗邻我境,易攻难守。若能下赵州,既能获取大量补给,震慑成德人心,更能以此为据点,虎视镇州,在成德这盘乱棋中,牢牢占住一个关键位置!进可南下争衡,退可屏护河东!”
“攻取赵州?”李存勖眼中光芒大盛,“此计大妙!赵州守将,闻与张文礼不睦,或可劝降。即便不降,以我沙陀铁骑之锐,猝然袭之,必可攻克!周将军,你可能胜任?”
周德威抱拳,声如金石:“末将愿亲提一军,为大王取下赵州!若不能克,甘当军法!”
“好!”李存勖击掌,“便以周将军为北征都督,李嗣昭副之,点兵两万,即日准备,旬日内出兵,奇袭赵州!记住,动作要快,攻势要猛,打出我沙陀的威风来!另外,对张文礼等人的联络,盖公亲自负责。告诉张文礼,若肯归顺,赵州以西之地,可归其管辖,其子可入晋阳为官。若执迷不悟……破城之日,玉石俱焚!”
“至于昭义李铁崖……”李存勖目光微冷,“再派使者去,言辞可更恳切些。就说,王镕背盟遭天谴,足见天命在我。邀其共击成德,分其疆土。他可取洺州以东、漳水以南之地。只要他愿出兵,或至少严守中立,不资朱温,先前承诺之战马、铁料,即刻奉上,并可约定,共抗朱温,永为盟好。他若聪明,便知该如何选择。”
当各方使者的密信、各种渠道的绝密情报,如同雪片般飞入砺锋堂时,李铁崖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独坐于舆图前,将代表各方势力的小旗,在成德及其周边区域反复挪移、推演,仿佛在下一盘关乎生死存亡的大棋。冯渊、王琨侍立一旁,静静等待。
良久,李铁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朱温欲吞并,李存勖欲复仇兼扩张,成德内部各自寻主,乱象已生。我昭义,当何以自处?”
“主公,”冯渊道,“眼下三方(宣武、沙陀、成德内部势力)角力,焦点皆在成德腹地。我军若直接介入,无论倒向哪边,或自行攻城略地,皆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将战火引向洺西乃至昭义腹地。然,若全然置身事外,待各方决出胜负,无论谁主成德,其下一个目标,恐便是我昭义。尤其若朱温得手,其势将更不可制。”
“故,我军需介入,然需以我昭义之方式介入。”李铁崖接口,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不图一时一势之虚名。所求者,唯三。”
“主公请讲。”
“其一,乱中取实。趁各方注意力集中于镇州、赵州等地,加紧消化洺西,并向东、向北,悄无声息地延伸控制。洺水东岸那些‘无主之地’,漳水北岸几处紧要渡口,能占则占,但需以‘剿匪’、‘安民’为名,动作要小,吃相要好。王琨,此事你亲自操办,选精明强干之人,扮作地方团练或义勇,逐步推进,遇大股敌军则避,遇小股溃兵或匪类则吞。我要在春耕之前,将我昭义在东线的实际控制区,再向外推出三十里,形成一道稳固的缓冲地带。”
“末将明白!”王琨应道。
“其二,火上浇油。”李铁崖继续道,“冯先生,你之前撒出去的网,该收了。对成德内部那些心怀异志、又对朱温或沙陀心存疑虑的将领,可加大接触力度。不必承诺具体支持,只需让他们知道,昭义是一条可能的退路,是一个可以交易的对象。尤其是对李蔼那边,可暗示,若其能控制部分成德西部与昭义接壤的区域,并保持中立,甚至提供便利,我昭义可默认其存在,并进行有限的互市。对张文礼那边,也可传递消息,言明沙陀复仇心切,朱温欲吞并成德,其势孤危,若愿与昭义保持和睦,我必不趁人之危,或可在其与沙陀、宣武之间,略作斡旋。总之,要让成德内部更乱,让朱温与李存勖的吞并计划,遇到更多阻力,消耗更长时间。”
冯渊捻须微笑:“老朽明白。此乃驱虎吞狼,坐观成败,乱中取利。”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铁崖双目之中,寒光一闪,“趁此良机,夯实根本,积蓄力量。对外,继续对朱温、李存勖的使者虚与委蛇,示弱、示好、示无意争雄。对内,加紧整军备武,囤积粮草,招募流民,鼓励农耕。昭义新得之地,需尽快消化,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兵力与粮食。告诉韩老(韩德让),潞州、泽州,需加大军械打造,尤其是强弩箭矢。告诉张敬,磁州、邯郸,需广积粮草,深挖壕堑。这个春天,我要昭义上下,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强弓,蓄势待,却引而不。待各方在成德杀得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之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冯渊与王琨都已明白。主公所求,不是在成德的乱局中分一杯未必安稳的羹,而是要以成德的混乱与鲜血为代价,为昭义赢得最宝贵的、不受干扰的展时间与空间,并悄然扩大战略纵深,积蓄足以在未来决定性的对决中,出致命一击的力量。
“另外,”李铁崖最后补充,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可让察事房留意,成德境内,尤其是靠近我昭义边境处,是否有合适的、因乱逃亡的王氏子弟,或其麾下将领的家眷……或许,将来会有些用处。”
冯渊心领神会,点头称是。主公这是在做更长远的布局,无论是扶植傀儡,还是作为谈判筹码,提前握有一些“人质”或“旗帜”,总非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