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班打头,手里没有拿火折子,全凭常年接触机关的暗视能力向下摸索。
走了一百二十二级台阶,温度越来越低,墙壁上甚至凝结出了水珠。
顾长清拍了拍沈十六的肩膀,示意放他下来。
他刚落地,鼻翼微微一动。
“还有一种味道。”
顾长清紧紧皱起眉头。
“乌头汁。混着汞液。”
他看了一眼溶洞深处的黑暗,“浓度不低。”
“不是残留,是正在挥的新鲜药液。”
转过一个直角弯。前方豁然开朗。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看清地下场景的瞬间。
见惯了生死的顾长清,按在膝头的手猛地收紧。
这是一个足有半个校场大小的天然地下溶洞。
昌江的地下水脉被强行改变了流向。
从溶洞顶端倾泻而下,形成一个小型的地下瀑布。
瀑布下方,是一组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水力机械。
数十个直径过一丈的巨大水车在水流的冲击下轰鸣旋转。
带动着一根根粗壮的传动轴,连接着成百上千的齿轮和杠杆。
机械的顶端,是几个巨大的石制漏斗。
暗红色的液体混合着灰白色的粉末,从漏斗里缓缓流入下方的搅拌槽。
“高岭土。和骨粉。”
公输班的声音彻底哑了。
顾长清走到一处正在运转的齿轮组旁。
这组齿轮的下方,连着一把巨大的铡刀。
铡刀一起一落,机械且精准。
铡刀下方的铁砧上,残留着大片暗黑色的血污和还未冲洗干净的碎骨。
柳如是跟在顾长清身后。
她的目光扫过铁砧上那些碎骨,眼皮狂跳,按在峨眉刺上的指节泛白了一瞬。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向前半步,挡在了顾长清的侧后方。
沈十六的拇指无声地摩过刀柄。
他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在那些碎骨上停留了一瞬。
北疆。溶洞。被药物改造成怪物的父亲。
那些如同梦魇般的记忆像铁钉一样狠狠钉在眼底,一闪而过。
溶洞里只剩下水车的轰鸣和铡刀机械般起落的绝望声响。
顾长清没有看沈十六,沈十六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在腥臭的水雾里站了整整三息。
沈十六先动的。
他攥紧刀鞘的五指松开,指关节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然后他把半出鞘的刀按回鞘里,转身继续往前走。
顾长清默默跟上。
“三十七个贡生。”
“还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流民、乞丐、甚至不听话的窑工。”
顾长清看着那台几乎占据了半个溶洞的机械巨兽。
“这是一座吃人的连环作坊。”
公输班没有再看那些齿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