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班蹲在那堆被东厂番子小心翼翼搬回来的“人骨瓷”旁边。
手里拿着一把小锤和一根钢钎,神情专注。
他没有理会雷豹的抱怨,只是对着一尊“美人耸肩瓶”的底座轻轻敲击。
笃,笃笃。
声音很奇怪,不像实心,也不像空心。
倒像是里面塞满了某种半凝固的东西。
“这玩意儿,不只是掺了骨粉那么简单。”
公输班头也不抬地说道。
“烧制的手法很古怪,像是二次入窑。”
“先烧出瓷胎,再把‘料’填进去,用低温慢火重新封口。”
他用钢钎撬开瓶底一处细微的裂缝,一股更加浓郁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公输班皱着眉,从裂缝里夹出一些半凝固的、类似胶质的暗红色物体。
“这是……用人髓和松香熬成的填充物。”
公输班将那东西放在一块白布上,用镊子拨开。
“为了增加瓷偶的‘分量’和‘质感’,让它敲起来的声音更像人骨。”
沈十六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瓷偶,眼神冷得像冰。
“查过那些失踪的贡生名录了吗?”
“查了。”
雷豹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是刚才从顺天府那边要来的。
“庚申年春闱,礼部上报失踪的考生一共三十七人。”
“算上那个李伯昭,还有三十六个。”
“这数量,和咱们从秦府地下挖出来的那些带编号的头骨,对不上。”
“多出来六个?”沈十六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公输班站起身,指着院子里那堆积如山的瓷偶残片。
“我刚才粗略拼凑了一下,光是能辨认出躯干的,就不下五十具。”
“也就是说,除了那些贡生,还有其他的受害者。”
就在这时,提刑司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极有节奏,透着一股官场特有的威严。
雷豹警惕地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分水刺上。
“谁啊?不知道这儿刚死了人,晦气吗?”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老夫,都察院左都御史,魏征,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望顾大人。”
沈十六和雷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魏征?他怎么会亲自来这棺材铺?
沈十六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魏征一身绯红色官袍,身形清瘦,须皆白,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小吏,并没有带任何护卫。
魏征的目光先是扫过院子里那堆散着恶臭的瓷偶,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落在了沈十六身上。
“沈指挥使,老夫听闻秦府出了大事,顾大人他……”
“在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