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飞扬跋扈、横行霸道的东厂番子。
此刻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捧着自家祖宗牌位一样。
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抱着那些惨白、流油的瓷偶。
生怕磕碰了一点,自己的骨头就要被抽出来顶账。
在他们身后。
是沈十六率领的、一身黑衣肃杀的锦衣卫押送。
再往后。
是那个读书人带领的、自披麻戴孝的百姓队伍。
漫天纸钱飞舞。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往生街。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风吹过那些瓷偶的孔洞。
呜呜咽咽的哭声,传遍了半个京城。
那声音凄厉哀婉,听得满街百姓红了眼眶,也听得那些东厂番子手脚冰凉。
这是无声的控诉。
也是提刑司对这浑浊世道,出的第一声怒吼。
顾长清坐在轮椅上,看着远去的队伍。
那股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随着刘公公的崩溃而瞬间消散。
肺部那种如同火烧般的剧痛,再也压制不住。
“咳……咳咳……”
顾长清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次震动,都像是有人拿钢刀在肺叶上刮。
他摊开掌心。
那方原本洁白的苏绣帕子,此刻已被大团暗紫色的淤血浸透,湿冷地贴在掌心。
柳如是站在他身后。
并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握住轮椅的扶手,将一股温热的内力源源不断地送入他的体内。
她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白。
“走吧。”
柳如是推着轮椅,调转方向,朝着提刑司那块黑漆漆的匾额走去。
“戏演完了,该回去喝药了。”
顾长清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
视线有些模糊。
他看着提刑司门口那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白灯笼。
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如是,你说……”
“这大虞的天下,是不是也像这些瓷人一样。”
“表面光鲜亮丽,里面……全是烂透了的骨头?”
柳如是脚步微顿。
她推着轮椅跨过门槛。
“骨头烂了,那就剔出来。”
“只要还有人在,这天下,就烂不透。”
大门轰然关闭。
将满街的风雨和鬼哭,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