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跨过门槛。
崭新的飞鱼服在门框边缘擦过。
他身后跟着上百名腰悬长刀的精锐,皮靴践踏泥水的节奏整齐划一。
陆渊在沈十六面前五尺处定住脚步。
这个位置选得极准,既能保持正五品千户对指挥使的表面恭顺。
又隐隐卡住了沈十六出刀的最佳弧线。
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双手横托那卷明黄色的懿旨,脊背挺得笔直。
虽在行礼。
那股子倚仗后权、试图反客为主的傲慢,已顺着他眼角的余光溢了出来。
“沈大人,末将奉命办事,莫要让末将为难。”
陆渊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内回荡,透着职业官僚特有的假意推心置腹。
他下颌微微抬起,指尖在懿旨那冰凉的碎金轴杆上摩挲了一下,语调猛地沉了下来
“慈宁宫懿旨在此——”
“兵部侍郎秦德章,勤政爱民,不幸罹难。”
“其妻秦氏哀痛入骨,竟生离奇幻觉,惊扰亡夫英灵。”
“哀家感念秦卿之功,特命锦衣卫接管秦府,护送侍郎遗体回府安葬。”
“提刑司众人,即刻撤离,不得有误。”
他念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周围众人的心坎上。
念毕,他并未收拢轴卷,而是将其平举在沈十六的视线高度,目光如隼。
沈十六站在轮椅侧方,右手虚握在绣春刀的柄上,拇指顶着刀格。
他的身躯如一截深扎进地缝的黑铁。
由于过度压抑的杀气,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竟有细微的泥水沁出。
他知道。
陆渊手里那张绢帛虽然轻薄,却重若千钧。
“沈大人,怎么,改朝换代了,这膝盖也硬得跪不下去了?”
陆渊嘴角噙着冷笑,眼神里满是志得意满的挑衅。
书房内外。
原本被“活尸”吓得肝胆俱裂的兵丁和家仆。
此刻像是抓到了某种能减免恐惧的救命稻草。
几名刘大理带来的亲随率先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出的闷响在雨后显得格外刺耳“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
原本瘫在墙角的刘大理也挣扎着爬了起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指着顾长清,出一声刺耳的嘶吼“顾长清!沈十六!”
“你们毁坏功臣尸身,惊扰英灵,这是要灭九族的重罪!”
“陆大人,还不快将这些犯上作乱之徒一并拿下!”
陆渊麾下的锦衣卫整齐划一地往前踏了一步,这种压力是层层递进的。
百余柄制式短弩在后排悄然上弦,雪亮的长刀出鞘半寸。
寒光映在顾长清的白狐裘上,仿佛随时要将这病弱之躯绞成碎片。
柳如是站在轮椅后方,双手死死攥住扶手。
温热的内力在她掌心隐而不。
她能感觉到顾长清的身体在轻微颤抖。
那是肺部的毒素在疯狂攻击经脉。
但她更看到了顾长清那双漆黑的眼眸。
正死死盯着秦侍郎那张被揭下了一半的“画皮”,冷静得近乎非人。
顾长清强压下胸腔内那股几乎要将气管熔化的火烧感。
指尖稳稳地捏住一方已经变得有些暗紫的素帕。
他抬起眼,视线掠过陆渊,直接撞在对方手中的懿旨上。
“陆千户。”
顾长清的声音轻缓,却语调幽冷,叫人心中一沉。
“太后娘娘这道旨意……是想救回这秦府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