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成年男性。
顾长清的手指先落在尸骨的右臂上。
肱骨极其粗壮,肌附着点隆起明显,骨皮质增厚。
哪怕只剩下白骨,也能想象出这人生前拥有一条怎样孔武有力的右臂。
“右撇子。长期从事高强度的重体力劳动。”
顾长清手指上移,停在右侧锁骨中段。
那里有一处极其明显的畸形愈合。
骨痂很大,像个丑陋的瘤子,把原本流畅的锁骨线条硬生生折断成一个钝角。
“锁骨粉碎性骨折。没有复位,是靠自愈长好的。”
顾长清指尖在那个骨痂上轻轻摩挲。
“这种伤,通常是因为肩扛重物时突然受力过大,或者……被人用重手法直接卸掉了肩膀。”
他又捏起一根肋骨。
第三、第四肋骨的表面,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的划痕。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植物根系留下的痕迹。
但顾长清知道不是。
那是利器。
是有人用极薄的刀片,贴着骨头,一点点把皮肉剔下来时留下的刮痕。
但这都不是致命伤。
顾长清的手最终托起了那颗头骨。
颈椎的第二、三节之间,没有任何粘连,切面平整得吓人。
就像是被一把极快的重刀,一刀斩断。
“斩。”
顾长清放下头骨,站起身。
他摘下满是泥土的手套,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这不是普通的工匠。”
顾长清转过身,目光穿过迷雾,直视那尊无面佛像的腹部。
“这人脚踝距骨上有长期穿戴重枷留下的磨损痕迹。”
“肋骨上的剔肉伤,是大虞边军审讯细作时专用的‘梳洗’之刑。”
“至于这致命的一刀……”顾长清冷笑。
“那是军中督战队行刑用的‘鬼头刀’,刀背厚,刀口薄,专砍逃兵。”
“逃兵?”
“不。”顾长清否定得很干脆。
“逃兵不会有这么粗壮的右臂骨。那是长期抡大锤锻造铁器练出来的。”
“这是一个随军的铁匠。或者是负责修缮攻城器械的军匠。”
顾长清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压过了周围呼啸的风声。
“锁骨的伤,是因为搬运守城用的滚木礌石。”
“他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敌人手里。”
“他受了刑,被当成替罪羊,一刀砍了脑袋,用来平息某次战败的怒火,或者是用来掩盖倒卖军械的亏空。”
“你想告诉我,朝廷亏待了功臣?”
“还是想说,这把护国的刀,最后杀的却是自家人?”
死寂。
只有幡旗猎猎作响。
过了许久。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癫狂,多了几分森然。
“顾大人果然博学。连军中的‘梳洗’刑都认得。”
“答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