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连见惯了生死的沈十六,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密密麻麻的小楷,用极深的刀工刻满了整面石碑。
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石头上。
【大虞正德二十三年,收吏部考功司郎中赵阔,白银三万两。】
【大虞正德二十四年,收漕运总督府参将马得水,黄金一千两,玉如意一对。】
【大虞正德二十五年,收两淮盐运使司同知孙义,白银五万两,许其连任。】
……
从京官到地方,从文臣到武将。
名字、官职、金额、请托之事,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
顾长清的手指划过那些冰冷的刻痕。
“这就是王文杰的‘护身符’。”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回荡,带着一丝寒意。
“纸张会腐烂,会被火烧,会被虫蛀。但石头不会。”
“他把严党这十年来卖官鬻爵的所有账目,都刻在了这块碑上。只要这块碑在,严嵩就不敢让他死。”
沈十六走到那几口樟木箱子前,一刀劈开锁扣。
箱盖翻开。
里面是一捆捆黄的信件。
随手抽出一封,落款处画着一只展翅的仙鹤。
“老鹤……”沈十六冷笑一声,“严嵩的号是‘鹤山居士’。这老狐狸倒是谨慎,连名字都不肯签。”
“没用的。”顾长清头也没回,依然盯着那块碑,“哪怕用了代号,字迹是赖不掉的。而且…”
他指着石碑最下方的一行字。
【收内阁辅严嵩,手书密令三十六封,皆为铲除异己、构陷忠良之证。】
“这块碑,就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沈十六只觉得头皮麻。
他看着这满墙的名字,就像看着半个朝堂的官员都被剥光了站在面前。
“这东西……”沈十六握刀的手紧了紧,“一旦流出去,大虞的天都要塌一半。”
“天塌不塌我不知道。”
顾长清从怀里掏出一卷桑皮纸和墨盒,“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不把这东西带出去,今晚我们就得埋在这儿。”
“你要干什么?”
“拓印。”顾长清把纸铺在石碑最关键的那几行字上,语飞快,“石碑搬不走,箱子太显眼。这是唯一的证据。”
他拿起墨包,用力在纸上拍打。
砰、砰、砰。
沉闷的声响在密室里回荡,像是在敲击某种丧钟。
“雷豹,装信!”
沈十六当机立断,把刀插回鞘中,抓起几捆最重要的信件往怀里塞,“只拿有严嵩批红的!”
“头儿,这太多了,塞不下啊!”雷豹把外袍一脱,裹成个包袱。
“能拿多少拿多少!”
顾长清的手很稳。
墨汁在桑皮纸上晕开,黑底白字,触目惊心。
第一张,拓好了。
那是关于严嵩指使王文杰构陷前任兵部尚书的记录。
第二张。
那是严党倒卖军粮,致使北疆战事失利的铁证。
每一张纸,都重如千钧。
“好了吗?”沈十六站在台阶口,耳朵贴着石壁,听着外面的动静。
“再给我半盏茶的时间。”
顾长清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这不仅仅是体力活,更是在和死神赛跑。他必须保证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没时间了。”
沈十六猛地抽出刀。
“上面有脚步声。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