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举起那张纸,对着月光晃了晃。
纸张洁白如雪,上面连半个墨点都没有。
“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学的是经世致用的道理,修的是治国平天下的胸襟。”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沈十六眉头一皱,就要从石狮子上跳下来。
顾长清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直起身,用那方素帕擦了擦嘴角,原本苍白的脸上因为剧烈咳嗽泛起一抹潮红。
“结果几滴墨水不见了,你们就信了鬼神?”
顾长清随手将那张纸扔回那个举子怀里,语气平淡,“这种心性,就算考中了状元,也是个废物。”
那举子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想要反驳,却又慑于沈十六的威势,只能嗫嚅道“可……可是大家都看见了,字就在眼皮子底下没的,不是鬼神是什么?”
“是人。”
顾长清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身,望向贡院深处那座高耸的明远楼,“只要是人做的局,就一定有破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宫门方向,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的是个身穿大红蟒袍的太监,手里高高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圣上有旨——!”
尖细的嗓音划破夜空。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那是陈洪,接替李德海的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他翻身下马,甚至没工夫去摆那套宣旨的架势,直接冲到了沈十六面前,那张涂脂抹粉的脸上满是惊惶。
“沈大人,顾先生,天塌了!”
陈洪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皇上了雷霆之怒,把御书房的桌子都掀了!”
“皇上说了,科举是国本,如今出了这种妖言惑众的事,是在挖大虞的根!”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
“天亮之前。”
陈洪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血腥气,“天亮之前,若是查不出真相,给不了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这贡院里所有的官员、考官、禁军将官,甚至包括……”
他看了一眼沈十六,咬了咬牙,“包括二位,全都得提头来见!”
死令。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顾长清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上中天。
距离天亮,不过两个时辰。
“知道了。”
沈十六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他转头看向顾长清。
“去明远楼。”
顾长清紧了紧大氅,转身就走,“正主儿在那等着呢。”
明远楼下,寒风萧瑟。
那具身穿七品考官服饰的尸体,就这样悬挂在半空中,随着夜风轻轻晃荡。
绳索勒入脖颈,舌头伸出,面部紫胀。
最骇人的,是他胸口那两个用鲜血写成的大字——“不公”。
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一种暗红的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