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脚步声停在十步之外。
那柄银枪拖在青石地上,划出一串刺眼的火星,最后“哐当”一声,被扔在一旁。
火折子的光芒很微弱。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
左半边面颊像是被强酸泼过,肌肉溶解后重新凝结,呈现出一种焦炭般的紫黑色。
眼皮缺失,那颗浑浊的眼球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而右半边脸,眉如卧蚕,鼻梁挺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位威震北疆的儒将风采。
一半是人,一半是鬼。
一半是慈父,一半是修罗。
沈十六握刀的手在抖。
绣春刀的刀尖磕在地面上,出细碎的脆响。
他想向前走,腿却像是灌了铅。
那个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身影,那个支撑他在锦衣卫诏狱里熬过一次次酷刑的脊梁。
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面前。
哪怕变成了怪物。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十六。”
声音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会在雪夜给他念兵书的温润嗓音。
而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打磨,刺耳,干涩,带着漏风的嘶嘶声。
沈十六的呼吸猛地停滞。
那人并没有看其他人,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锁在沈十六身上。
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里,却涌动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柔光。
“你长大了。”
那人说,“像我。”
他慢慢抬起手,似乎想要去触碰面前青年的脸颊。
那只手早已没了人的形状。
皮肤干枯龟裂,指甲乌黑尖锐。
手背上暴起的不是青筋,而是一根根搏动着的黑色血管。
里面流淌着那种名为“神将”的毒药。
手停在半空。
那人看着自己那只形如鬼爪的手,动作僵住。
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随后迅被一抹癫狂的猩红覆盖。
他猛地收回手,将那只手藏到了身后,像是怕惊吓到什么易碎的珍宝。
“……爹。”
沈十六的嘴唇蠕动着,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无数遍。
最后挤出来的时候,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并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
“好孩子。”
沈威点了点头。
那张恐怖的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面部肌肉的僵死而显得格外狰狞。
“回来就好。只要活着,就好。”
他转过身,不再看沈十六。
而是张开双臂,面对着身后那片黑暗中沉默伫立的钢铁士兵。
“看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