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
“大人!”
他几步冲到沈十六面前,压低了嗓门。
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别无选择的决然。
“要查城里的叫花子,官面儿上是没戏了。”
“只有一个地方,能问出东西来。”
沈十六没动,也没出声,他在等下文。
雷豹凑得更近了些,嘴里吐出三个字。
“烂泥巷。”
“苟三姐。”
当这三个字从雷豹嘴里吐出来时。
顾长清注意到,沈十六那一直稳如磐石的肩膀,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收紧动作。
那是种自本能的、生理性的抗拒和厌恶。
顾长清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沈十六的背影。
这位高高在上的锦衣卫指挥同知,看来对这个名字的主人,积怨颇深。
“苟三姐?”公输班从他的机关世界里抬起头,好奇地问。
“京城所有乞丐、混混、三教九流的头儿。”雷豹解释道,脸上也带着一丝不自在。
“是个女人,外号‘地下女王’。”
“整个京城底层的眼睛和耳朵,都长在她身上。”
“官府拿她没办法,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算是一种默契。”
“所以……”顾长清拖长了语调,接过了话头。
“沈大人这是要去求助自己最看不起的‘地下势力’了?”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沈十六的痛处。
他是天子爪牙,是秩序的维护者。
而苟三姐之流,正是他要清除的、藏在帝国肌体里的污垢。
让他去和这种人打交道,甚至去求她办事,比让他去闯龙潭虎穴还要难受。
这不仅是任务,更是对他身份和信念的一种羞辱。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许久。
沈十六终于动了,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没看雷豹,也没理会顾长清的揶揄。
“备车。”
“去烂泥巷。”
烂泥巷,名副其实。
马车根本进不去,只能停在巷口。
刚一下车,一股混合了馊水、秽物和廉价脂粉的恶臭就扑面而来。
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积着黑色的污水,踩上去黏腻不堪。
墙角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用麻木空洞的眼睛打量着他们这几个闯入者。
沈十六一身裁剪精良的飞鱼服,腰佩名刀“惊蛰”,在这里,比黑夜里的火把还要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