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晏磨墨的手微微一顿。
如果他在文章里大谈他在清河县搞的那套“审计法”、“以工代赈”,把他所谓的“实学”直接搬上来,那就正中柳党的下怀!
阅卷官们会毫不犹豫地提起朱笔,在他的卷子上批下四个大字:“粗鄙不文”,或者“离经叛道”。
然后,直接黜落!
“既要带着镣铐跳舞,又要跳出新意……”
赵晏闭上眼睛,脑海中飞旋转。
方正儒出这个题,是在考他,也是在保他。
这个题目中正平和,只要不写歪,很难被打成“异端”。但想要出彩,就必须在“破题”上下足功夫。
怎么破?
赵晏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块渐渐化开的浓墨上。
“敬事”,为何不能是“行政效率”?
“节用”,为何不能是“财政审计”?
“爱人”,为何不能是“给百姓实惠”?
儒家的壳,法家的骨,实学的肉。
这就是赵晏的策略——托古改制。用圣人的话,来阐述现代的治国理念!
想通了这一点,赵晏不再犹豫。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草稿纸上写下了最为关键的两句“破题”:
【夫国之大,非徒大也,在乎治之有实;治之实,非徒言也,在乎行之有恒。】
(译文:国家的强大,不仅仅在于疆域大,而在于治理要有实效;治理的实效,不仅仅在于空谈仁义,而在于执行要有恒心。)
这两句一出,基调定矣!
他不谈虚无缥缈的“德”,直接切入“实”与“行”。但这又是完全符合儒家“经世致用”的语境的。
接着是“承题”:
【盖千乘之基,立于敬以事事,信以结民;财用之节,非吝也,所以养民力;民力之养,非纵也,所以顺天时。】
赵晏笔走龙蛇,思维如泉涌。
在接下来的“起讲”和“入题”中,他巧妙地将自己在清河县的经验,化作了对经典的注脚。
谈到“敬事而信”,他没有写官员要如何每日三省吾身,而是写道:
“事无巨细,必有条理;令出必行,必有法度。不以文书之繁而废事,不以虚文之饰而欺君。此所谓敬也。”
——这分明就是在暗指他推行的“考成法”和“格眼单”,反对文山会海!
谈到“节用而爱人”,他没有写皇帝要少吃几顿肉,而是写道:
“取之有度,用之有方。一钱之出,必问其所归;一粟之积,必究其所来。杜绝中饱之私,则国用足;国用足,则无需加赋于民,此真爱人也。”
——这分明就是在讲“财政审计”和“反贪污”!
谈到“使民以时”,他更是大胆地写道:
“农隙之时,导民以利;工役之兴,偿民以直。不夺农时以充官役,不亏民力以成私功。”
——这直接就是在为他的“以工代赈”和“废除徭役”做理论背书!
整篇文章,洋洋洒洒八百字。
通篇引经据典,全是孔孟之言,尧舜之法。但每一句话剥开来看,里面流淌的都是滚烫的变革之血!
这就像是用最古老的青铜鼎,煮了一锅最现代的麻辣烫。
味道,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