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辰时。
天光大亮,但汴梁贡院的高墙内,依旧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落锁——!”
随着监临官一声长喝,号舍巷道两端的栅栏门重重关上,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三千名举子,此刻就像是被关进笼子里的鹌鹑,要在这一方不足两平米的狭窄空间里,熬过整整三天两夜。
赵晏坐在“天字四十八号”号舍内。
这里环境极差,正对着巷口的风口,寒风呼呼地往里灌。而且号舍低矮,他虽然才十岁,个子还没完全长开,但也觉得伸不开腿。至于那些身材高大的北方举子,恐怕只能蜷缩着像只虾米了。
“这就是会试啊……”
赵晏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陈旧的墨汁味、霉味,还有远处旱厕飘来的淡淡臭味。
但他并没有抱怨。前世今生,考场如战场,环境越是恶劣,心越要静。
他慢条斯理地取出考篮里的东西:一方端砚,两支青云狼毫,一块在此刻硬得像石头的松烟墨,还有姐姐赵灵特意给他缝制的羊皮坐垫。
“咚!咚!咚!”
贡院的更鼓敲响了三声。
卷官捧着一摞厚厚的考卷,面无表情地走过巷道。每经过一个号舍,便将考卷和几张草稿纸从栅栏缝隙里塞进去。
紧接着,两名衙役抬着一块蒙着红布的木牌,走到了甬道正中央。
“题——出——!”
红布揭开。
木牌上,赫然写着第一场“四书义”的题目,字迹苍劲有力,那是主考官、礼部尚书方正儒的亲笔:
【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看到这个题目的瞬间,贡院内响起了无数道细微的吸气声。
太常见了!
这可是《论语·学而》篇里的名句,是所有读书人启蒙时就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
隔壁号舍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窃笑声,似乎有人觉得这题目太简单,简直是送分题。
然而,赵晏的瞳孔却猛地收缩了一下。
“好毒的题。”
赵晏在心中暗叹一声。
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是“温柔陷阱”。
正因为它太常见,所以前人已经把其中的微言大义挖掘殆尽了。
历朝历代的状元、大儒,为此写过无数篇经典范文。想要在这样的题目上写出新意,难如登天!
更重要的是,这题目背后的政治隐喻。
“道千乘之国”,讲究的是“敬事”、“节用”、“爱人”。
这三个词,在传统儒家眼中,解释是固定的:
敬事,是指对上天、对祖宗礼法的敬畏;
节用,是指君王要克制欲望,少修宫殿;
爱人,是指推行仁政,教化万民。
如果赵晏按照这个路子写,虽然稳妥,但肯定写不过那些钻研了一辈子理学的腐儒,更写不过家学渊源深厚的柳敬亭。
那样一来,他就会泯然众人,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
但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