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距离会试还有一个月。
京城最大的书局——文渊阁。
这里是全天下读书人的圣地,也是各种科举参考书、名家文集的集散地。
今日,文渊阁内人头攒动。
因为听说着名的“江南才子”苏景然和“京城公子”柳敬亭,今日都要来此选购考前的书籍。
赵晏带着陆文渊,也来到了这里。他今天穿得很低调,一身灰色的棉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小少爷。
“师弟,咱们来这儿干嘛?”陆文渊有些紧张,“现在满大街都在骂你狂妄,咱们还是躲躲吧。”
“躲什么?”
赵晏随手拿起一本《历代策论精选》,翻了两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来看看我的对手们,都在看些什么书。”
正说着,二楼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柳公子来了!”
“快看!那是柳敬亭!”
只见柳敬亭在一群锦衣举子的簇拥下,如同众星捧月般走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本精装的《花间集》,神态风流。
冤家路窄。
柳敬亭一下楼,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架旁的赵晏。
“哟,这不是咱们的‘五千两解元’吗?”
柳敬亭停下脚步,夸张地笑道,“怎么?赵解元也来买书?是不是觉得自己那点算账的本事不够用,想来临时抱佛脚,学学怎么写文章啊?”
周围的举子们出一阵哄笑。
赵晏合上手中的书,缓缓转过身。
“柳公子,好巧。”
赵晏神色平静,“不过,我看柳公子买的是《花间集》?怎么,这次会试难道要考‘闺怨词’吗?”
“哼,俗人!”
柳敬亭冷哼一声,“诗词歌赋,乃是文章之华。读这些书,是为了陶冶情操,养气!哪像你,满脑子都是铜臭味!”
“养气?”
赵晏笑了笑,突然指着身后的书架。
“掌柜的。”赵晏喊道。
“哎!在呢!”文渊阁掌柜连忙跑过来。
“敢问掌柜的,这个月,这本《花间集》和那边的《大周律例》、《水利通考》、《农政全书》,各卖了多少本?”
掌柜的一愣,翻了翻账本,如实答道:“回公子,《花间集》卖了一千二百本,多是举子们买的;《大周律例》卖了八十本;《水利通考》卖了……三本;《农政全书》……一本都没卖出去。”
“听到了吗?”
赵晏转过身,看着柳敬亭,又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举子。
“一千二百本《花间集》,一本《农政全书》。”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这就是大周的举子。这就是要去做‘父母官’的人。”
“你们宁愿花时间去研究怎么无病呻吟,怎么讨好青楼楚馆的姑娘,也不愿意花一刻钟去看看,这天下的百姓怎么种地,怎么打官司,怎么修河堤!”
“你……”柳敬亭脸色一变,“科举考的是圣贤书!那些杂学,是胥吏干的事!”
“胥吏?”
赵晏猛地提高声音,气势如虹。
“圣人云:‘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何为笃行?就是经世致用!”
“你们看不起胥吏,看不起实务。可真到了地方上,百姓没饭吃,河堤决了口,你们能对着洪水念诗吗?你们能用《花间集》把粮食变出来吗?”
“如果科举选出来的都是一群只会风花雪月的废物,那这大周的江山,靠谁来守?!”
死寂。
偌大的文渊阁,几百名读书人,竟然被赵晏这一番话骂得鸦雀无声。
柳敬亭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赵晏:“你……你这是离经叛道!是有辱斯文!”
“是不是有辱斯文,考场上见。”
赵晏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那本没人买的《农政全书》,我买了。”
说完,赵晏拿起那本落满灰尘的书,看都不看柳敬亭一眼,带着陆文渊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