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这儿,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军议散后,郑森没有回住处。他直接去了码头。
这时天已经擦黑。港里点起了一排排风灯。
装货还在继续。
一桶桶蜜渍柚皮被滚上船,一筐筐绿豆搬进舱,铁匠就在岸边修补最后一批钩镰、火绳、备用零件。
有水手偷偷蹲在角落里写家书。也有人坐在木箱上,一声不吭地磨刀。
这些人里,有老海盗,有新兵,有北方调来的炮手,也有从南京织造局、开滦煤矿转过来的工匠。
身份杂口音杂。可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命。
郑森走到一艘船边,仰头看了看已经挂好的龙旗。
船体侧面多了两个巨大的木制明轮,铁箍铆得紧紧的。烟囱也做了收放式,用时竖起,不用时可以放倒。
他抬手拍了拍船壳。
“怕不怕?”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的洪船长嘿嘿一笑。
“怕。”
“怕还去?”
“都督,怕归怕。可人活一辈子,总得干件能写进族谱的事。”
郑森听完,笑了笑。
“你倒说得直。”
洪船长挠了挠头。
“再说了,这趟若真成了,往后我家子孙在福建吹牛,都能说他祖宗是头一批往东打出去的。”
郑森拍了他肩膀一下。
“活着回来再吹。”
这时,一个亲兵急匆匆跑来。
“都督,时辰差不多了。祭海台那边已经备好了。”
“走。”
基隆港外,祭海台上插满了火把。
妈祖像前,摆着整猪、整羊、酒坛、果盘,还有一把御赐的尚方剑。
这不是寻常祭海,是给远航壮胆。
施琅、郑森、三名船长,还有各船的管带、医官、火器官、工匠头目,全部在列。
台下,是整整三艘船的水手和兵。
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站满了码头。
祭文由礼官念。
念到“奉天承运皇帝,命大明水师远涉重洋,拓疆开路,护商定海”时,台下几千人一齐跪下。
郑森接过酒碗,先敬妈祖,再敬天,再敬海。
最后一碗,他端在手里,没有马上喝。
“弟兄们!”
台下齐齐抬头。
“咱们这些年,打过荷兰,打过西班牙,打过红海,打过印度。有人说,海到这里就该够了。银子也够了,官也够了,船也够了。”
“可皇上不这么看。”
“我也不这么看。”
他把酒碗高高举起。
“吕宋是门。印度是路。红海是锁。可这些都不是头。头在哪?在更东边那片海后头!”
“那边有西班牙人的银山,有金山,有新港口,有新商路。谁先过去,谁就能给大明后世子孙,多占一块地,多抢一口饭,多留一条活路!”
台下已经有人呼吸急了。
郑森声音更高了几分。
“此去十万里。”
“九死一生。”
“为的不是抢他们几块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