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您看。去年这会儿,咱们只有几个炼铁高炉。今年呢?为了那些蒸汽机和铁路,咱们新建了三十座大高炉!光这这一项,就要吃掉京西一半的煤。”
“还有军器局,为了造那个‘龙威’大炮和新式火枪,日夜开工。那是吞金,也是吞煤啊。”
“再加上北边的驻军,兵部那边下了死命令,优先保障营房取暖。臣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变不出那么多煤来啊。”
朱由检没说话,只是接过账册翻了翻。
确实,每一笔去向都清清楚楚。工业化这头怪兽,一旦启动,对能源的渴望是无底洞。
“那你就让老百姓冻着?”朱由检盯着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为了炼几块铁,把人心丢了,朕要这些机器有何用?”
宋应星这下真急了,扑通一声跪下。
“臣知罪。臣已经下令暂停了两个民用工坊的供煤,优先保民用。但……杯水车薪啊。这缺口太大了。”
朱由检叹了口气,也知道这不能怪宋应星。这是展阵痛。
“起来吧。朕不是要杀你的头,朕是要你那个脑袋想办法。”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皇明疆域图》前。
手指在京城的位置点了点。
“光靠一个京西煤矿,确实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咱们得开源。”
他的手指顺着地图向东移,停在了一个叫“开平中屯卫”(今唐山)的地方。
“这里。”
宋应星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迟疑“皇上,这是开平卫。臣知道那里有煤,前元的时候就有人挖。可是……太远了啊。离京城四五百里地,中间还要翻山越岭。运过来,那运费得比煤还贵。”
“如果不走陆路呢?”
朱由检的手指继续向东,滑到了海边——秦皇岛。
又向北,滑过大海,停在这个叫“抚顺”的地方。
“宋爱卿,你别忘了。咱们现在可是有海军的。”
宋应星眼睛猛地一亮,像是在黑暗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皇上,您的意思是……海运?”
“对!”朱由检转身,眼中闪烁着精光,“内务府不是有船队吗?郑家不是有船吗?通商局的那些武装商船,冬天不出海去南洋,都趴在窝里干嘛?让他们给朕运煤!”
这在后世叫“北煤南运”,现在虽然技术条件差点,但逻辑是一样的。
“抚顺的煤,还有开平的煤,都可以装船,走渤海湾,直接运到天津。再从天津走运河进京。这一条水路,运量比马车大千倍,成本却只有十分之一!”
宋应星激动得手都在抖。是啊,他怎么没想到水运!
“皇上圣明!若是如此,别说京城,就是江南的织造局,咱们也能用北方的煤供上!”
但他马上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可是皇上,这开矿需要钱,修路到海边需要钱,造船运煤也需要钱。现在国库……户部尚书那个老抠门,怕是又要哭穷了。”
朱由检冷笑一声。
“钱?这世上最不缺钱的就是想赚钱的人。”
“传旨!”
王承恩立刻研墨提笔。
“第一,设立开滦抚顺煤矿总局,这不再是皇家独资,向民间招股!告诉那些山西、陕西的煤老板,还有江南那些这钱没处花的豪绅,这是躺着赚钱的买卖。谁投钱,谁就能分这里面的红利。”
这是要把民间资本彻底引入能源行业。
“第二,给郑家下旨。告诉郑芝龙,朕知道他在家里闲得慌。让他以‘福建水师’的名义,组建一支专门的运煤船队。运费,朝廷给足。但他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朕哭穷或者搞小动作,朕就把他以前那些烂账翻出来晒晒。”
提到郑芝龙,朱由检的眼神冷了几分。这老狐狸虽然表面臣服,但背地里肯定还藏着不少私房钱。这次正好让他吐出来点。
“第三,工部在那边修一条简易铁路,直通秦皇岛。这钱,不用国库出,就从招股的钱里扣。”
“最后……”朱由检顿了一下,“告诉顺天府。先把太仓库里的备用煤拿出来,在全城设五十个平价售卖点。一人限购五十斤。无论如何,先把这个年关过了。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囤积居奇、国难财,锦衣卫的诏狱正好还空着几间房。”
宋应星听得热血沸腾“微微臣这就去办!那……那些弹劾臣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