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崖洞的山坳里,知了开始叫了。一开始只是一两声,怯怯的,像是在试探。过了两天,就疯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脑仁疼。可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要是哪天突然不叫,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李铮蹲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报表是陈婉儿送来的,上面列着最近一周的质量检验情况。合格的不少,可不合格的也有——七根炮管,十三炮弹壳,二十多个小零件。不合格的原因也写得清清楚楚三根炮管膛线偏了,四根有暗裂;五弹壳壁厚不均,八有砂眼……
陈婉儿站在他旁边,河南口音闷闷的“李主任,这些不合格的,俺都退回去了。可退回去,他们修修又送来,俺再检,还是不合格。来来回回,耽误工夫。”
李铮抬起头,看着她“谁修的?”
陈婉儿指着报表上的编号“三号炮管是小眼那组的二牛车的,四号是老周头车的,五号是……”
李铮打断她“我不是问谁车的。我是问,谁修的?”
陈婉儿愣了愣,说“就是他们自己修的。谁车的谁修。”
李铮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站起来,往车间走。
车间里,机床嗡嗡响着,技工们都在埋头干活。老周头蹲在机床边,对着一根炮管翻来覆去地看。看见李铮进来,他站起来,山东口音闷闷的“李厂长,有事?”
李铮走到他跟前,接过那根炮管,看了看。炮管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叔,这根是哪来的?”
老周头挠挠头“是二牛退回来的。他说膛线偏了,让俺修修。”
李铮心里一动,把炮管翻过来,找了一圈,没找到任何标记。
“周叔,这根炮管,原来是谁车的?”
老周头愣了愣,说“不知道。二牛送来的,俺以为是俺车的。”
李铮没说话,拿着那根炮管,走到二牛那边。二牛正趴在机床前,车一根新炮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冀南口音怯怯的“李厂长?”
李铮把那根炮管递给他“二牛,这根是你退回去的?”
二牛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是。俺检出来膛线偏了,就退给周叔修了。”
“你怎么知道是周叔修的?”
二牛挠挠头“不知道。反正退回去,谁修都行。”
李铮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根炮管收起来,走到陈婉儿那边。
“婉儿,你这儿有记录吗?每一件不合格品,原来是谁干的,退给谁修的,修完谁检验的?”
陈婉儿摇摇头“俺就记不合格,谁退回来的,为啥不合格。修好再送来,俺就重新检,合格了就算合格。”
李铮点点头,走到马明远那边,把情况说了一遍。
马明远听完,太原口音闷闷的“李主任,你是想追根溯源?”
李铮点点头“对。咱得知道,每一件不合格品,是谁造的,谁修的,谁检的。出了事,能找到人;没问题,也能知道谁干得好。”
马明远想了想,说“中。可咋弄?每人每件都记,那得多少工夫?”
李铮说“不每人每件记。咱给每个零件编号。从毛坯开始,就刻上号。谁加工的,刻谁的号。谁检验的,刻谁的号。谁修的,刻谁的号。这样不管走到哪一步,一看号就知道是谁干的。”
马明远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中!就跟咱给炮弹刻号一样。”
下午,李铮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宣布了新的规矩。
从今天起,每一个零件,从毛坯开始,就得刻号。毛坯是赵老栓那边炼的,就刻“赵”字加日期。送到徐小眼那边加工,加工完了刻“徐”字加编号。送到陈婉儿那边检验,检验合格刻“陈”字加日期。不合格退回,谁修的刻谁的号,再送回检验。
所有刻号,都得清清楚楚,不能模糊,不能缺。
底下的人听着,有的点头,有的挠头,有的小声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