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崖洞的山坳里,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纱一样,轻轻柔柔的。太阳还没出来,可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眼看着就要亮了。
马明远天不亮就起来了。他蹲在总装车间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一直盯着车间里头。
今天,是门迫击炮总装的日子。
所有零部件,昨天已经全部生产完毕。炮管是徐小眼亲手拉的,误差o。o2毫米,是他拉过的最好的一根。炮架是赵老栓带人用新钢材焊的,又轻又结实。底座是吴博士亲自热处理过的,硬度比图纸要求还高半成。瞄准器是马明远自己校的,一丝一毫都不差。
还有炮弹。陈婉儿昨天连夜装了十,每一都称了三遍,每一都刻了编号,从oo1到o1o。
现在就差最后一步——把所有的零件,装成完整的炮。
太阳出来了。雾气慢慢散开,阳光照在车间上,照在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零件上,亮堂堂的。
李铮走过来,蹲在马明远旁边,递给他一个窝头“马工,吃点东西。”
马明远接过窝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咽不下去了。他看着那堆零件,太原口音哽“李主任,俺等这一天,等了一年了。”
李铮点点头,没说话。
是啊,一年了。从去年春天开始琢磨6o炮,到秋天试制成功,到冬天反扫荡打出威风,到现在批量生产。一年了,多少人熬白了头,多少人熬干了泪,多少人熬没了命。
马明远把窝头三两口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子,走进车间。
李铮跟在后面。
车间里,人已经到齐了。徐小眼,陈婉儿,赵老栓,吴博士,还有那几个选出来参加总装的技工,都站在那堆零件前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马明远走到那堆零件前,站定,深吸一口气。
“同志们,”他说,太原口音稳稳的,“开始吧。”
总装开始了。
马明远负责总指挥,每一步都亲自盯着。
徐小眼负责炮管和炮架的连接。他把炮管抱起来,轻轻放进炮架的卡槽里,对准了销孔,然后拿起锤子,轻轻敲进去。敲一下,量一下;再敲一下,再量一下。敲了十几下,销子到位了。他拿起千分尺量了量——误差o。o1毫米。
“马工,好了。”他冀中口音颤。
马明远走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
接下来是底座。赵老栓带着两个人,把底座抬起来,对准炮架底部的安装孔,慢慢放下去。放到位了,拿起扳手,一颗一颗螺丝拧紧。拧一颗,量一下;再拧一颗,再量一下。拧了八颗螺丝,底座纹丝不动。
“马工,好了。”赵老栓鲁西嗓门闷闷的,可脸上全是笑。
马明远走过去,检查了一遍,点点头。
接下来是瞄准器。这是最精细的活。马明远亲自上手,把瞄准器卡在炮管侧面的安装座上,对准了刻度,然后一颗一颗螺丝拧紧。拧完了,他拿起水平尺,放在炮管上,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瞄准器的角度,再量一遍。
“好了。”他太原口音轻轻的,像是怕惊着谁。
接下来是最后的检查。马明远围着这门炮,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检查炮管是不是直的,检查炮架是不是稳的,检查底座是不是平的,检查瞄准器是不是准的。每一处都看了三遍,每一处都摸了三遍。
最后,他站直了,看着那门炮,半天没动。
炮管锃亮锃亮的,在阳光下泛着光。炮架稳稳当当的,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底座牢牢实实的,像一块长在地上的石头。瞄准器上的刻度,清清楚楚的,一丝不苟。
李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门炮。
“马工,”他轻声说,“成了?”
马明远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憋出一句话,太原口音颤得厉害“成了。李主任,咱的炮,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