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正月初一,华北平原的积雪被寒风啃得硬邦邦的,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连一丝过年的暖阳都不肯露出来。根据地的土墙上勉强贴了几张红纸春联,被西北风刮得哗哗作响,像濒死之人的喘息,半点没有新春的喜气。
王二泄露军工情报的消息像一块冰坨,砸在每个军民的心坎上——日军坂田信哲部五千兵力,携坦克、战机,定于正月初二动春季扫荡,比原定计划提前了十三天!留给根据地的准备时间,只剩不到二十四个时辰。
军工指挥部的土坯房里,炭火盆烧得噼啪响,却驱不散满屋的焦灼。李铮攥着情报纸,指节泛白,胸腔里的希望与绝望正绞成一团乱麻:刚盼来火炮工程师马明远,是破局的唯一希望;可日军次日就杀到,火炮连一根零件都没造出来,战士们依旧要靠步枪、手榴弹硬抗坦克战机,这是必死的绝境!
“李主任,不能再拖了,咱们立刻敲定火炮研的最终方案!”马明远将摊开的图纸按在桌上,镜片上蒙着一层热气,他刚从车间勘察完设备,顾不上拍身上的雪屑,太原口音沉稳却急切,“原先定的75mm步兵炮,直接作废!”
张大山攥着粗瓷茶碗,晋西北大嗓门炸得屋梁落灰:“啥?作废?马工,那75mm炮不是能轰坦克吗?咋说废就废了!俺们战士就等着重火力救命哩!”
吴博士推了推眼镜,指着图纸上的零件参数,苦着脸接话:“张团长,马工说的是实话。75mm步兵炮需要大型锻压设备、精密镗床,咱们只有刚投产的中级机床,钢材强度也跟不上,造出来就是炸膛的废铁,纯属白费功夫!”
徐小眼搓着满是机油的手,冀中口音带着急火:“俺们机床组今早上刚试了中级机床,加工小零件中,大口径炮管根本啃不动!天寒地冻的,钢材一锻就裂,咋造得了大家伙?”
赵老栓蹲在门槛上,吧嗒抽着旱烟,鲁西口音满是憋屈:“娘嘞,炼锰钢的炉子刚烧稳,可时间忒紧了!日军明天就来,别说造炮,连炮管毛坯都炼不出来,这不是急死人吗?”
周青从门外冲进来,棉帽上挂着冰碴,冀中口音带着慌:“李主任!暗哨报信,王二藏在粮库后院的柴房里,跟外围汉奸还有联络,咱们要不要立刻抓人?可要是抓了他,日军会不会直接提前动手?”
绝望如同寒潮水漫金山,瞬间淹没了指挥部。李铮闭了闭眼,眼前闪过练兵场上冻得紫的战士,车间里熬红眼睛的技工,村口盼着平安的百姓——他拼了一年建起的军工产业链,刚要迈上新台阶,就要被日军的铁蹄碾成粉末?
可下一秒,马明远的手指重重点在图纸上,将那团绝望戳开了一道口子:“都别乱!咱们不造75mm步兵炮,改造6omm迫击炮!这炮,才是为咱们根据地量身定做的杀器!”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马明远身上,连炭火盆的噼啪声都淡了下去。
“马工,这迫击炮是个啥物件?比步兵炮好使?”张大山凑上前,粗粝的手指摸着图纸上的简易轮廓。
马明远指着图纸,一字一句讲解,声音里透着专业的笃定:“6omm迫击炮,炮身短、结构简单,不用大型锻压设备,咱们的中级机床就能加工所有零件;炮身轻,两个战士就能扛着走,适合山地、村落游击战;射程能到一千五百米,专门打日军步兵集群、炮兵阵地、坦克侧翼,比掷弹筒威力大三倍,精度高十倍!”
吴博士眼睛猛地亮了,翻着马明远带来的参数表:“妙啊!炮管采用含锰钢材,热处理后强度够,能承受膛压;炮架用简易缓冲结构,咱们的铁匠铺就能造;瞄准装置简化设计,不用精密光学件,完全贴合咱们的生产条件!”
李铮的心猛地一提,希望的火苗重新窜了起来,可转瞬又被时间的利刃掐灭:“马工,好是好,可日军明天就来,咱们就算立刻开工,也造不出一门炮啊!”
“我没说现在就量产!”马明远斩钉截铁,指尖在图纸上划出清晰的步骤,“咱们分三步走:第一步,三天内炼出含锰钢炮管毛坯,用中级机床加工膛线;第二步,十天内完成炮架、缓冲装置、底座的试制;第三步,一个月内试射调试,三个月内实现量产!”
赵老栓把烟袋锅在门槛上一磕:“中!俺们炼钢组保证三天出锰钢毛坯!含锰矿石咱们矿上有,就是炉温要控好,俺们通宵守着炉子,绝不让钢材出半点瑕疵!”
徐小眼拍着胸脯:“机床组全包了!膛线加工俺们有精密主轴,误差控制在o。1mm以内,保证炮管精度够!中级机床三班倒,人歇机器不歇!”
希望的热浪渐渐压过了寒意,可周青的一句话,又把众人拽回现实:“可王二还在泄密!日军知道咱们要造迫击炮,肯定会集中火力炸炼钢炉和机床车间,咱们的研生产线,就是鬼子的要目标!”
李铮的心脏再次狠狠一缩,绝望与希望的拉扯愈剧痛。他看着马明远坚定的眼神,看着技工们摩拳擦掌的模样,看着张大山跃跃欲试的神情,猛地拍板:“方案就这么定!放弃75mm步兵炮,全力研6omm迫击炮!含锰钢材优先供应炮管生产,中级机床全部划归火炮研使用,吴博士配合马工搞设计,徐小眼、赵老栓抓生产,张大山调一个排守卫军工核心区!”
“那王二咋办?日军咋办?”周青急问。
“王二继续盯梢,等火炮生产线藏好再收网!”李铮的声音沉如磐石,“日军明天来,咱们就靠现有武器扛!迫击炮研转入地下备用车间,明早天不亮就转移设备、钢材,就算主车间被炸,咱们的炮也要造出来!”
马明远站起身,对着李铮深深颔:“李主任放心,我立军令状!四十五天,必造出第一门6omm迫击炮!绝不耽误反扫荡作战!”
吴博士攥紧笔:“我今晚就画出全套加工图纸,细化每一个零件尺寸,绝不拖后腿!”
张大山拔出腰间的匣子枪,晋西北口音震天响:“俺们独立团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保得住军工车间,保得住你们造炮!”
指挥部外,寒风依旧呼啸,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光,日军的炮楼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头蓄势待的野兽。指挥部内,炭火熊熊,图纸铺开,零件参数一遍遍核对,炼钢炉的风箱已经拉响,中级机床的轰鸣即将再次响起。
李铮走到门口,望着漫天飞雪,心底的拉扯从未停歇:希望是迫击炮计划落地,根据地终于有了自研重火力的曙光;绝望是日军重兵压境,内奸未除,时间紧迫,稍有不慎,这缕曙光就会彻底熄灭。
他攥紧拳头,喃喃自语:“只要炮能造出来,只要军民一心,就算天塌下来,咱们也能扛住。绝望是暂时的,希望,是咱们自己造出来的!”
夜色渐深,根据地彻夜无眠。炼钢炉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机床的嗡鸣穿透了寒风,图纸上的迫击炮轮廓越来越清晰。希望在绝境中生根,绝望在坚守中消融,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日军搏命的火炮研战,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