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山谷里蒸腾起氤氲的水汽。吴博士带着战士们来到岩洞外的一片空地,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各种材料粗细不同的铜线、绝缘子、竹竿、绳索。
“无线电就像人说话。”吴博士用比喻教学,“你嗓门再大,隔着山喊,对面也听不清。但如果你手里有个喇叭,声音就能传得远。天线,就是无线电的喇叭。”
他示范如何用竹竿和绳索搭起简易天线杆,如何在杆顶架设倒L型天线,如何用绝缘子固定导线,如何埋设地线。每一个步骤,他都强调安全——竹竿要远离树木以防雷击,绳索要打牢靠的结,天线高度要适中既保证信号又不过分显眼。
战士们学得很认真。王小虎虽然腿受伤,但坚持坐在一旁看,手里不停地练习打各种绳结。
“吴博士,这天线架多高最好?”老马问。
“理论上越高越好,但太高容易被现。”吴博士说,“在咱们根据地,一般架到树梢高度就够了,十五到二十米。如果是战时临时架设,越低越好,甚至可以把天线平铺在地上,牺牲信号强度换取隐蔽性。”
“那如果……如果被鬼子现了怎么办?”李二牛问出一个沉重的问题。
吴博士沉默片刻。
“第一,拆卸要快。天线杆要做成可快拆卸的,导线接头要做成插拔式的,所有零件要在三分钟内拆完带走。第二,破坏要彻底。带不走的零件,要砸烂,不能留给鬼子研究。第三……”他顿了顿,“如果真的来不及,宁可炸掉,也不能完好落入敌手。”
希望,总是与残酷的现实并肩而行。
战士们默默记下这些。他们知道,学这门技术,不只是学怎么听电波,还要学怎么在危险中保护设备、保护自己、保护同志。
傍晚时分,吴博士进行第一次考核。
他在岩洞内打开一台射机——那是用旧收音机改装的小功率射装置,只能射几百米距离的练习信号。然后让战士们在洞外一百米处架设天线、组装接收机、寻找信号。
雨后的山林蒸腾着热气,蚊虫成群飞舞。战士们满头大汗,手上被竹刺扎出了血,但没有人抱怨。
李二牛第一个完成架设。他戴上耳机,开始调谐。旋钮转过一圈,两圈……耳机里只有杂音。他急得额头冒汗,手上动作开始慌乱。
“别急。”吴博士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深呼吸,慢慢来。你刚才在洞里听那个信号的频率,还记得旋钮大概在什么位置吗?”
李二牛闭上眼睛,回忆上午的感觉。手指慢慢转动旋钮,在某个位置停下。
“滴——答——滴——答——”
找到了!
他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吴博士!我收到了!”
“好,现在尝试把声音调清楚。”吴博士指导他微调,“往左一点点……好,停!就是这个位置,声音最清晰。”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五名战士轮流考核。王小虎虽然腿脚不便,但在老马的帮助下也完成了天线架设,并且是第三个找到信号的。
当最后一名战士成功接收到信号时,夕阳正好从西边山头落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山林间,给每个人的身影镶上一道温暖的光边。
希望,在汗水和坚持中,开出了第一朵小花。
“今天大家学得很好。”吴博士难得露出笑容,“但这才只是开始。接下来三天,你们要学更复杂的内容怎么维护机器,怎么判断故障,怎么在野战条件下快架设和拆除,怎么用简单的工具修复常见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严肃“还有最重要的——密码和保密纪律。你们即将接触的,可能是根据地的最高机密。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从明天开始,除了技术课,还有政工干部来给你们上保密课。”
战士们立正站好,神情肃穆。
他们知道,自己即将承担的,是怎样一份责任。
夜幕降临,吴博士让战士们休息。他自己却回到岩洞,在油灯下开始编写简易教材——用最直白的语言,配上手绘的插图,把操作步骤一步步写清楚。
陈婉儿端来一碗野菜汤“吴博士,您也歇歇吧。”
“歇不了啊。”吴博士揉了揉酸的眼睛,“李主任要求一个月内培训出三批通讯兵,覆盖根据地所有重要节点。时间太紧了。”
“可是您这样熬,身体受不了。”
“受得了。”吴博士喝了口汤,目光投向洞外漆黑的夜空,“婉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着急吗?”
陈婉儿摇头。
“我在德国留学时,见过德军的通讯演习。”吴博士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遥远的梦,“他们的团指挥部可以和每一个连队实时通话,命令下达只需要几分钟。而我们的部队,传令兵骑马跑几十里路,等命令送到,战机可能已经错过了。”
他转过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那时候我就想,如果中国军队也有这样的通讯能力……该少死多少人,该多打多少胜仗。”
“现在我们有了。”
“只有几台破烂接收机,还差得远。”吴博士苦笑,“但至少,是个开始。只要这个开始不被掐灭,总有一天,我们的部队也能像德军那样,指挥通畅,如臂使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