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岩洞口的藤蔓上出沙沙的声响。到了黎明时分,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岩石和树叶上,噼啪作响,整个山谷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中。
吴博士站在岩洞口,看着洞外瓢泼的大雨,眉头紧锁。
今天是他给第一批通讯学员上课的日子。按照计划,五名从各部队挑选出来的战士应该在天亮前到达。但现在已过辰时,雨幕中仍不见人影。
“这么大的雨,山路怕是不好走。”陈婉儿的声音从洞内传来,她正在整理昨天刚到的四台新组装的接收机零件,“要不要派人去接应一下?”
“再等等。”吴博士的声音有些焦躁,“山路湿滑,贸然派人出去,万一迷路更麻烦。”
希望就像这雨中的山路,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
直到巳时三刻,洞外才传来踩踏泥泞的脚步声。五个人影出现在雨幕中——不,是六个人。领头的是二营的一个排长,后面跟着四名年轻战士,最后还有一个被两人搀扶着的,左腿明显受了伤,裤管撕开一道口子,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报告吴博士!”排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洪亮,“通讯培训班学员五人,全部报到!路上遇到山体滑坡,王小虎同志为保护器材摔伤了腿,但器材完好无损!”
吴博士这才注意到,五个人背上都背着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箱子,那是他昨天送去的简易接收机套件。即使在这样的暴雨中,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没有一滴水渗入。
而那个受伤的战士王小虎,虽然脸色苍白,但紧紧抱着怀里的箱子,仿佛抱着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希望,在泥泞和鲜血中,艰难地抵达了。
“快进来!”吴博士急忙让开洞口,“婉儿,把咱们的急救包拿来!”
岩洞深处生着一堆篝火,干燥的柴火噼啪作响,驱散了雨天的潮气。陈婉儿熟练地为王小虎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伤口很深,是被滚落的碎石划开的,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骨头。
“我没事。”王小虎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冷汗,但眼神坚定,“吴博士,咱们什么时候开始上课?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大家。”
“课要上,伤也要治。”吴博士在篝火旁铺开一张粗糙的羊皮,上面是他连夜绘制的接收机原理图,“都围过来,咱们就在这儿开始第一课。”
五名战士——包括腿上缠着绷带的王小虎——围坐在篝火旁。火光照亮他们年轻而专注的脸,也照亮羊皮上那些复杂的线路和符号。
“这是什么?”一个叫李二牛的战士指着图纸上弯弯曲曲的线圈符号,憨厚地问。
“这是电感线圈。”吴博士尽量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就像水管,水在水管里流动会有阻力。电在线圈里流动,也会遇到阻力,这个阻力叫感抗。不同的线圈,感抗不同,就能过滤掉不同频率的电波……”
他讲得很慢,每讲一个概念,都会停下来问战士们听懂了没有。但即使如此,从战士们茫然的眼神中,他能看出——没听懂。
绝望,像洞外的雨水一样冰凉。
这些战士大多只上过几天扫盲班,能认几百个字、会算简单加减法,已经是部队里的“文化人”。但要理解电磁感应、频率调谐、检波原理,对他们来说,就像要文盲读懂《论语》一样艰难。
“吴博士。”年龄最大的战士老马开口了,他参军前在县城电报局当过半年杂役,“您讲的那些原理,咱们一时半会儿怕是弄不明白。能不能……能不能直接教咱们怎么用?就像教打枪一样,先教会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至于枪为什么能打响,以后慢慢琢磨?”
这句话点醒了吴博士。
是啊,他陷入了一个知识分子的思维误区——总想把原理讲透。但在战场上,有时候实用比原理更重要。一个战士不需要知道子弹的弹道方程,只要会瞄准、会射击,就能杀敌。
希望,在调整教学方法后,重新燃起。
“好,咱们换个教法。”吴博士收起原理图,搬来一台组装好的接收机,“这是成品。现在,我教你们怎么让它响起来。”
他拆开接收机的木壳,露出里面的零件“这是电源开关,打开它,机器才通电。这是频率调谐旋钮,慢慢转它,就像在收音机上调台。这是音量旋钮,控制声音大小。这是耳机插孔,戴上耳机才能听到声音……”
每一个操作,他都让战士们轮流上手。手把手地教,一遍遍地重复。
“听,这是杂音。”吴博士戴上耳机,让战士们一个个听,“就像刮大风的声音,嘶嘶啦啦的。咱们要找的,是在这杂音里隐藏的信号——可能是滴滴答答的电码声,也可能是人说话的声音。”
李二牛戴上耳机,眉头紧皱“全是嘶嘶声啊……哪有别的?”
“慢慢调这个旋钮。”吴博士指导着他的手,“很慢很慢地转,听声音的变化。”
旋钮转动。杂音的音调在变化,从低沉的嘶嘶声变成尖锐的嘶嘶声。突然,在某个位置,杂音中隐约出现规律的“滴——答——”声。
“有了!”李二牛激动地喊,“我听到了!滴滴答答的!”
“那是隔壁根据地训练用的练习信号。”吴博士笑了,“你找到了第一个频率。现在,记住这个旋钮的位置,下次要听这个信号,就转到这个位置。”
从实用操作入手,战士们学得很快。
一个上午,五个人都学会了开关机器、调谐频率、分辨杂音和信号。虽然他们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转动旋钮就能听到不同声音,但至少,他们会用了。
下午的课是天线架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