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苏凌云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直接去后勤科举报——那样太明显,会让芳姐立刻怀疑到她头上。
她用了更迂回的方式。
监狱里有个“匿名建议箱”,挂在管教办公室外面的墙上。理论上,囚犯可以投递任何建议、投诉、举报,监狱方面承诺会查看并处理。但实际上,很少有人用——因为大家都怀疑那个箱子根本不保密,举报信最后会落到被举报人手里。
但苏凌云研究过这个系统的漏洞。
建议箱每周一、三、五下午三点开箱,由管教办公室的文员收集信件,直接交给当天的值班管教。值班管教是轮换的,今天可能是王警官,明天可能是李警官,彼此之间很少交流工作细节。
而今天周四,明天周五开箱。
更重要的是,明天的值班管教是刘警官——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狱警,出了名的认死理、讲规矩,最讨厌有人搞小动作。他之前处理过几次囚犯间的纠纷,每次都按规章办,不讲情面,连芳姐都吃过他的亏。
时机正好。
苏凌云用从图书室偷拿的便签纸——那种印着监狱名称抬头的纸,每个监区都有,用于写思想汇报——写了一封匿名信。
内容很简短:
“致后勤科负责人:洗衣房水表读数长期异常,上月记录用水32o吨,但根据水泵运行时间和流量估算,实际用水应在4oo吨以上。怀疑水表故障或人为调整,建议检查。另,洗衣房每月申请节水奖励,若用水数据不实,可能涉及违规。”
没有署名,没有指控具体人,只是陈述“疑点”。
但她特意用了两种笔迹:标题和正文用印刷体,像刻出来的;落款处画了个简单的水滴图案——那是监狱节水宣传海报上的标志。
写完信,她把它折成小小的方块,藏在袖口里。
下午放风时间,她像往常一样在放风场散步,经过管教办公室时,“不小心”掉了个东西——是一块手帕。她弯腰去捡,起身时,袖口里的纸方块顺势滑出,精准地落进建议箱的投递口。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自然得像意外。
不远处,小雪花在玩跳格子,林小火在晒太阳,何秀莲在和人用手语交流。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
除了一个人。
肌肉玲。
她在放风场另一头,靠墙站着,远远地看着苏凌云。当苏凌云完成投递、若无其事地走开时,肌肉玲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是个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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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周五,下午三点。
刘警官准时打开建议箱,取出里面的信件——只有两封,一封是某个囚犯申请调换劳动岗位的,另一封就是苏凌云的匿名信。
刘警官拆开看了,眉头皱起来。
他确实是个认死理的人。看到“水表异常”“可能涉及违规”这些字眼,立刻警觉。监狱的水电费用是重要开支,如果真有猫腻,是他的失职。
他没声张,直接去了后勤科。
后勤科的负责人老赵正在喝茶看报,看见刘警官进来,有些意外:“老刘?有事?”
刘警官把匿名信放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老赵看完,脸色也严肃起来:“水表有问题?洗衣房那个表……我记得是机械的,老古董了。”
“所以才容易动手脚。”刘警官说,“这样,你派个懂技术的人,带上工具,我们现在就去查。如果是误会,最好;如果真有问题,早点处理。”
半小时后,一支小小的检查队出现在洗衣房。
老赵带着两个技术员,刘警官压阵。这阵势把洗衣房的女囚们都吓了一跳,机器声都小了许多。
芳姐正在熨烫区“巡视”,看见他们进来,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迎上去:“赵科长,刘警官,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
“不用准备,例行检查。”刘警官板着脸,“你们洗衣房的水表在哪里?带我们去看看。”
芳姐的笑容僵在脸上:“水表?在……在后墙外面,有个专门的表井。”
“打开。”
芳姐使了个眼色,铁钳赶紧去找钥匙。但表井的钥匙不在洗衣房,在锅炉房老葛那里。老葛被叫来,一边开锁一边嘀咕:“这表井好久没开了……”
表井盖掀开,一股霉味涌出。
水表就在里面,老式的机械表,表盘玻璃已经模糊,但指针还能看清。技术员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又拿出记录本对比之前的读数。
看了几分钟,技术员抬头:“刘警官,有问题。”
“什么问题?”
“这表被人动过。”技术员指着表盘,“你们看,表壳边缘的铅封被破坏过,虽然重新封了,但封泥的颜色和质地跟原来的不一样。还有,表针的转动……太顺畅了,像刚上过油。”
老赵也蹲下来看,脸色越来越难看:“你的意思是,有人开过表壳,调慢了转?”
“可能性很大。”技术员说,“这种老式水表,把里面的齿轮调松一点,转就会变慢,显示的用水量就少了。实际上水流还是那么大,只是表不走那么快了。”
刘警官转头看芳姐:“解释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