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拭过,亮得近乎惨白。
它高悬在黑岩监狱上空,没有云层遮挡,月光如冰水般倾泻而下,将整个监狱浇铸成一座银灰色的石膏模型。高墙拉出锐利如刀的阴影,铁丝网上的倒刺在月光下闪烁寒光,仿佛巨兽嶙峋的肋骨。就连白日里污浊的空气,在月夜中也显得澄澈了些——如果忽略那永远挥之不去的霉味和远处垃圾焚烧炉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臭。
这是连续三天阴雨后的第一个晴朗夜晚。雨水洗刷过的监狱,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美感:水洼如碎镜般散落地面,倒映着惨白的月轮;湿漉漉的墙壁反射着冷光,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釉彩;就连那些半死不活的槐树,枯枝上也挂着晶莹的水珠,偶尔坠下时,在寂静中出“啪嗒”的轻响,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叹息。
但在这片诡异的静谧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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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十二点整。监狱最深的时刻。
图书馆密室里没有点蜡烛——月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栅栏状的惨白光斑,足够照明。六个人影围坐,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巫术仪式。
“最后一次核对装备。”苏凌云的声音在月光中显得格外冷静,几乎不带感情色彩。
她面前的地上,整齐摆放着今晚行动所需的所有物品,每一样都经过反复检查和测试:
1。克隆权限卡——何秀莲的杰作。用食堂捡来的硬质塑料片切割而成,大小厚度与标准门禁卡完全一致。表面用烧黑的木炭画着监狱徽记和“安保巡查”字样,粗糙但远看足以乱真。内部嵌着沈冰制作的模拟芯片,储存着从陈国栋权限卡复制的完整编码。
2。照明工具——三盏自制油灯。罐头皮做成的小容器,填充着从厨房“省”下来的菜籽油,灯芯是用旧囚服拆出的棉线搓成。每盏灯配一小盒火柴,用蜡封防水。
3。工具套装——何秀莲用三天时间打磨出的简易工具:一把用床架铁条磨成的撬棍,一端磨尖,一端磨平;两把用缝纫机零件改造成的螺丝刀;一卷二十米长的尼龙绳,从锅炉房消防水带拆解而来;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钩子,用来应对可能遇到的门闩或栅栏。
4。防护装备——三件修补过的旧雨衣,领口袖口都用针线加固;几副用劳保手套改制的简易手套;以及每人一条用床单撕成的布巾,浸过肥皂水晾干,必要时可当防尘口罩或止血带。
5。药品食物——一小瓶碘伏、几卷纱布、半包止痛药(林白医生偷偷给的);还有十几块压缩饼干和几块糖,是从各自的口粮里省下来、一点点攒出来的。
“每人分配如下。”苏凌云开始点名,“何秀莲,你负责开锁和工具使用。林小火,你负责警戒和应急处理——伤没好全,不要勉强。沈冰,你负责电子设备和路线记录。周梅,你经验丰富,负责总体判断和风险预警。”
她顿了顿,看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小雪花,你的任务是记住我们走过的每一步路、每一个转角、每一个标记。如果我们中有人迷失方向,你就是活地图。”
小雪花用力点头,大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呢?”苏凌云最后问自己。
沈冰轻声回答:“你是决策者。遇到岔路、遇到危险、遇到必须选择的时刻,你来做决定。”
沉重的责任。苏凌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动计划分三步。”她在地上用树枝画出简易示意图,“第一步:调虎离山。我们需要把今夜值班的狱警——特别是可能巡逻到礼拜堂区域的——引到别处去。”
“怎么引?”林小火嘶哑地问。
“放风场‘意外失火’。”苏凌云说,“时间定在凌晨一点,那时正是夜班狱警最困倦、交接班前最松懈的时候。我们需要一场看起来像是意外、但实际可控的小火灾——只冒烟,不着火,持续十分钟左右,足够把巡逻队引过去。”
“谁去?”周梅问。
“我和林小火。”苏凌云说,“小火知道怎么控制烟雾弹的剂量和燃烧时间。我们需要一个相对开放、容易引警报但又不会真的造成损失的地方——放风场东角的旧标语牌后面,那里堆着一些废木板和枯草,离建筑远,旁边就是消防栓,狱警现后能迅扑灭,不会过度紧张。”
“但你们怎么过去?怎么回来?”何秀莲问道,表情担忧。
“从洗衣房后面的排水沟爬过去。”苏凌云指向示意图上一条细线,“那条沟连接洗衣房和放风场,宽约半米,深一米,平时只有雨季排水用。现在雨停了,沟里应该没水。我们从沟里爬,不会被岗哨看见。放火后,从原路返回,在洗衣房换掉沾了泥的衣服,再分散回各自监室——理论上,凌晨一点到两点是囚犯‘如厕时间’,我们可以借口上厕所出来。”
计划大胆而冒险。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