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展开后是一张手绘地图。不是印刷品,而是用铅笔仔细绘制的,线条清晰,标注详细。地图的范围是黑岩监狱及周边区域,比例尺大概在1:5ooo左右,能清楚看到监狱的主体建筑、围墙、岗哨、道路,以及监狱后山的地形。
地图上用三种不同颜色的铅笔标注了三个可能的“出口”。
红色标记:锅炉房地下通道。旁边有小字注释:“据旧档案记载,1978年煤矿废弃前,有一条检修通道从锅炉房通往矿区,可能未完全封死。但1985年监狱扩建时,该区域被混凝土加固,通道可能已被堵。”
蓝色标记:放风场东北角排水沟。注释:“雨季排水沟水深可达一米,通往围墙外的泄洪渠。但沟口有铁栅栏,常年锈蚀,或有松动可能。需潜水工具,且可能触水位传感器。”
绿色标记:东区清空区域。注释:“东区地下可能连接旧矿道,清空工程实为采矿准备。若能趁工程进行时混入,或有机会通过矿道出去。但风险极高,可能塌方,且矿道内或有瓦斯。”
三个出口,各有问题,但至少是三条可能的生路。
第二样东西是一封信,很长,写满了正反两面。字迹是沈冰的,工整但密集。苏凌云快浏览了开头几段——
“阎世雄与吴国栋交易内幕:
1。吴国栋,前黑岩煤矿安全主管,现任市国土资源局副局长。1983年矿难主谋之一,后通过关系调离,一路升迁。
2。阎世雄,1985年任黑岩监狱狱政科长,1992年升任监狱长。两人通过原煤矿党委书记陈国华(已退休)结识。
3。1995年,省地质局重启黑岩地区勘探,现稀有矿产。吴国栋利用职权,将勘探报告压下,私下与阎世雄达成协议:阎利用监狱便利,掩护非法勘探和前期开采;吴负责打通上层关系,获取开采权。
4。交易内容:矿产收益五五分成。阎负责‘清理障碍’——包括当年知情的勘探队员、可能妨碍开采的囚犯、以及一切可能泄密的人。
5。你父亲苏秉哲,是第一个‘障碍’。他手中握有完整的矿脉图,且坚持矿产应国有化。1985年被诬陷入狱,1986年被“灭口”。
6。你是第二个‘障碍’。你入狱后,阎世雄下令孟春兰(孟姐)逼问矿脉图下落,若你不交,则‘处理掉’。”
信的内容触目惊心,但苏凌云来不及细看。她收起信,看向第三样东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印章戒指。银质的戒圈已经有些氧化黑,戒面是一块深红色的玛瑙,上面刻着一个篆书的“沈”字。戒指很旧,边缘有磨损,但保存完好。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沈冰低声说,“他是老警察,一生清廉,最后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排挤到边缘岗位,抑郁而终。这枚戒指是他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我一直贴身戴着。入狱时藏了起来,没被收走。”
她看着那枚戒指,眼神复杂:“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作为信物,也作为……我重新站队的证明。”
苏凌云握紧了那个油纸包。三样东西,每一样都分量沉重。地图是希望,信是真相,戒指是信任。
“为什么现在给我?”她问,目光直视沈冰的眼睛,“为什么不是之前?为什么不是孟姐倒台后就立刻找我?”
沈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的眼圈微微红,但眼神坚定。
“因为林小火的脸。”她说,声音有些哽咽,“那天在车间,我看到了全过程。我看到阿琴拿着熨斗,看到她们按住她,看到熨斗按在她脸上的那一瞬间,看到白烟冒起来,听到她的惨叫……我就在车间另一头,隔着几排缝纫机,什么都看到了,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说,“在这个地方,不反抗就是等死。妥协、退让、苟且偷生,最后只会换来更残忍的践踏。孟姐用我女儿威胁我,我妥协了,结果呢?她们变本加厉,毁了林小火的脸。如果我再妥协下去,下一个会是谁?你?何秀莲?小雪花?还是我女儿,即使在外面,也可能某一天再次成为目标?”
眼泪终于滑落,但她没有擦,任其流淌。
“我女儿安全了,我没有后顾之忧了。但我有良心,有记忆,有父亲教我的正义感。这些东西在监狱里被压抑了太久,现在,它们终于醒了。”她握住苏凌云的手,握得很紧,“苏凌云,我要加入你们。不是被迫,不是交易,是自愿。我要帮你们出去,帮你们揭露真相,帮你们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她的手在颤抖,但力度很大,像是要把所有的决心和歉意都传递过去。
苏凌云看着她。这个曾经的前狱政局官员,这个因为女儿被迫疏远她们的女人,这个在监狱系统里见过太多黑暗却一度选择沉默的人,此刻眼里的光芒,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
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光芒,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苏凌云反握住她的手。
“欢迎加入。”她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