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图书馆开放时间。
今天的图书馆比平时稍微热闹一些——雨季让很多室外活动取消,女犯们无处可去,只能来这里打时间。虽然大多数人不识字,但翻翻画报、看看图片,总比在囚室里呆强。
韩老师坐在门口的木桌后,戴着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正在登记借阅。看到苏凌云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在苏凌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写他的记录。
苏凌云知道,韩老师看到了她身后的林小火和何秀莲,也看到了远处在门口徘徊的小雪花。这个老人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掩护。
图书馆里大约有十几个人。有的在书架间徘徊,有的坐在窗边呆,还有两个年轻女犯凑在一起,偷偷分享一本从狱警那里弄来的时尚杂志——封面女郎穿着鲜艳的裙子,笑容灿烂,与这里灰暗的一切格格不入。
苏凌云径直走向“地方志与档案”区域——那是她和周梅、沈冰之前碰面的老地方。那里书架最高,也最偏僻,形成一个天然的视觉死角。
沈冰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背对着入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黑岩煤矿志》,但书是倒拿的——她根本没在看。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听到脚步声靠近时,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苏凌云在她身边停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县志补编》,翻开。两人并肩站着,背对着入口,看起来就像两个恰好在同一区域找书的囚犯。
“你来了。”沈冰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来了。”苏凌云同样低声回应,“你说有重要东西给我。”
沈冰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用余光快扫视周围——何秀莲已经出现在相邻的书架区,假装在找书,但位置恰好能挡住大部分视线。远处门口,林小火靠墙站着,低着头,但右眼警惕地扫视着进出的人。小雪花蹲在门外,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偶尔抬头看一眼图书馆里面。
“她们都来了。”沈冰说。
“我们必须互相保护。”苏凌云说,“现在,说吧。你女儿怎么样了?”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如果沈冰的女儿还在那些人手里,那么这次会面大概率是陷阱。
沈冰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昨天下午,我接到消息。我女儿……被放了。”
苏凌云的心脏猛地一跳。
“对方的人从她学校门口撤走了。我妹妹打电话到监狱(通过合法探视渠道),说这几天一直跟着我女儿的那个陌生男人不见了。我女儿自己也说,那个经常‘偶遇’她的叔叔再也没出现过。”沈冰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她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为什么?”苏凌云问,“孟姐刚倒台,他们不是应该更紧张,更应该控制你吗?”
“因为孟姐倒了。”沈冰说,“孟姐是他们在监狱里的白手套,是连接内外的关键节点。现在孟姐被抓,证据确凿,阎世雄自身难保,那些人急着切割关系。控制我女儿已经没有意义——我现在对他们来说不是威胁,而是累赘。放了我女儿,反而能降低风险,避免留下更多把柄。”
她说得有理。孟姐的倒台确实引了连锁反应。张红霞倒戈,阎世雄被牵连,整个利益链条开始松动。在这种时候,那些幕后的人最想做的就是自保,而不是继续控制一个已经失去价值的囚犯家属。
但这依然可能是陷阱。那些人可能故意放了沈冰的女儿,让她放松警惕,然后利用她来设局。
“你怎么确定他们真的撤了?会不会是演戏?”苏凌云问。
沈冰苦笑:“我无法百分百确定。但我妹妹说,她特意请了三天假,二十四小时跟着我女儿,确实没再看到可疑的人。而且……”她顿了顿,“对方还通过一个中间人,给我捎了一句话。”
“什么话?”
“‘各走各路,好自为之。’”沈冰说,“意思是,他们不会再动我女儿,但我也别想再翻旧账。大家从此两清。”
典型的黑道思维。切割,自保,互不纠缠。
苏凌云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快分析。沈冰的解释逻辑上说得通,但风险依然存在。不过,如果沈冰真的重新获得了自由,那么她确实可能再次成为盟友——而且是一个掌握着内部信息的、有价值的盟友。
“你说有重要东西给我。”苏凌云说,“是什么?”
沈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囚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油纸包不大,约莫巴掌大小,但包了好几层,边缘用细绳扎紧。她将小包塞进苏凌云手里,动作很快,很隐蔽。
“打开看看。”她说。
苏凌云借着书架的遮挡,快解开细绳,一层层剥开油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