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铁门外就传来狱警用警棍敲打栏杆的刺耳声响:“起床!十分钟内洗漱完毕,六点准时出操!”
苏凌云从铺位上坐起,眼睛适应着囚室里昏暗的光线。高窗外是铅灰色的黎明,雨停了,但云层依然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习惯性地侧头看向对面铺位——
林小火已经起来了,正背对着她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微微耸起,像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小火?”苏凌云轻声唤她。
林小火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然后才缓缓转过身。昏暗中,苏凌云能看到她脸上那道疤在黯淡光线里显得更深了,像是刻在皮肤上的一道沟壑。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没睡好,或者……哭过?
“早。”林小火的声音沙哑,只说了一个字,就站起来走向角落的洗漱池。
冷水泼在脸上的声音传来,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洗掉。
何秀莲也从铺位上坐起,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异常,目光在林小火僵硬的背影和苏凌云若有所思的脸上转了转,没说话,只是默默叠好被子,走到林小火身边,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巾。
林小火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没看何秀莲。
洗漱完毕,排队出操。清晨的操场湿漉漉的,前夜的雨水在地面低洼处积成一个个小水坑,映着灰白的天光。女犯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在狱警的口令下排成歪歪扭扭的方阵,开始绕着操场慢跑。
林小火跑在苏凌云左边,脚步却有些踉跄。她平时是她们几个中体力最好的,跑五公里都不带喘,今天却才跑了两圈就开始呼吸急促,步伐凌乱。
“不舒服?”苏凌云压低声音问。
“没事。”林小火摇头,声音硬邦邦的,脚下却一个趔趄,差点踩进水坑。
苏凌云伸手扶了她一把,触手的瞬间,感觉到林小火的手臂肌肉紧绷得像石头,而且在微微颤抖。
不是身体不适,是紧张,极度的紧张。
跑完操,去吃早饭。饭堂里依旧嘈杂,空气中弥漫着煮过头的粥和咸菜的味道。林小火端着餐盘坐下,拿起馒头,却只是机械地掰着,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堆在盘子里,一口也没吃。
“不吃会没力气。”何秀莲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她的餐盘边缘,用手语比划。
林小火像是被惊醒,抬头看了何秀莲一眼,眼神有些空洞。然后她抓起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用力,但眼神依旧飘忽,像是灵魂已经不在躯壳里。
苏凌云默默喝着粥,用余光观察着林小火。这太反常了。林小火虽然脾气暴躁,但从来不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生气就骂,委屈就哭,高兴就笑。像今天这样魂不守舍、欲言又止的样子,从未有过。
昨天还好好的。昨天晚饭时,她还在低声骂孟姐手下的阿琴克扣她们组的肥皂配额,骂得咬牙切齿,却也有种活生生的气愤。
一夜之间,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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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是缝纫车间劳动。林小火被分配到熨烫区,负责将缝制好的囚服熨平整。这是个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活儿——老式电熨斗又沉又烫,温度不好控制,稍不留神就会烫坏布料,或者烫伤自己。
平时林小火最擅长这个。她手稳,力道均匀,熨出来的衣服平整挺括,连最挑剔的质检员都挑不出毛病。
但今天,她像是换了个人。
苏凌云在几排缝纫机之外,一边踩着踏板,一边用余光关注着熨烫区。她看到林小火拿起熨斗,插上电,站在那里呆,直到熨斗底部的指示灯从红变黄,表明温度已经过高,她还没反应过来。
“喂!o749组的!什么愣!”监工女警吼了一声。
林小火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抓起一件湿囚服,铺在熨台上。她举起熨斗,动作却僵硬得像个木偶。熨斗落下时偏了,直接压在了自己的左手上!
“嗤——”
皮肉烧焦的细微声音,伴随着一股焦糊味。
林小火整个人僵在那里,没有惨叫,甚至没有立刻缩手,只是瞪大眼睛看着熨斗压在自己手背上,像是没感觉到疼。
“林小火!”苏凌云站起身。
旁边的女犯也惊呼起来。监工女警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搞什么!会不会干活!”
林小火这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手背上已经红了一大片,皮肤皱起,边缘开始起泡。她看着自己的手,眼神依旧空洞,好像受伤的不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