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后,她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出“嗬嗬”的怪响,像濒死的兽。苏凌云连忙伸手轻拍她的背。
何秀莲睁开眼,那里面是血红的绝望和疯狂:“他们嫌累赘……给了镇上一个远房亲戚一点钱,那亲戚……转头就把孩子送县福利院了!”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呜咽起来,却又立刻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强迫自己冷静,用残存的理智继续诉说这残酷的真相,“福利院说……说孩子丢了!跑了!一个腿脚不好的八岁孩子……一个离不开人的孩子……能跑到哪里去?!他们根本……根本就没用心找!说不定……说不定早就……”
“丢了啊……”她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个不知去向的孩子飘走了。巨大的悲痛和自责几乎将她淹没,“是我……是我害了他……我不该信……我不该进来……”
苏凌云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丢了?在福利院丢了?这背后透出的冷漠与恶意,比单纯的背信弃义更加令人指。这不仅仅是抛弃,这很可能是……灭口?或者至少是任其自生自灭!
何秀莲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坐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像狂风中的残烛。过了许久,她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纸上写下最后几句,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
“我想翻供,想申诉。可我不会写状纸,一个字都不会。找人写?这里谁能信?谁敢帮?表舅托人捎话进来,说我敢翻供,他们就……就让我儿子‘真的消失’。”
写完,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那双总是沉静甚至空洞的眼睛,此刻被熊熊的恨意和绝望烧得通红。她看着苏凌云,嘴唇翕动,用气声嘶哑地问:“凌云……你告诉我……我儿子……他还能活着吗?”
这一声“凌云”,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最后一点渺茫的希冀,重重砸在苏凌云心上。她知道,何秀莲把一切都摊开在她面前了,包括最深的恐惧和最后的盼望。
苏凌云伸出手,用力覆盖在何秀莲那双冰冷、粗糙、布满泪水和老茧的手上。她的手也不暖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
“何姐,”苏凌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稳定,确保何秀莲能透过泪眼看清她的口型,也听清每一个字,“你看着我。”
何秀莲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在她脸上。
“你听着。”苏凌云一字一顿,“我会帮你。”
何秀莲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死灰般的眼底,似乎有极微弱的火星闪了闪。
“两件事。”苏凌云竖起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第一,我会想办法,尽一切可能,帮你找儿子。我在外面……还有一些可能用上的关系。”她想到了母亲,想到了周启明的妹妹,甚至想到了那个立场不明的检察官唐文彬。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但必须去试!“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不放弃。你儿子八岁了,他有名字,有特征,只要人还在,总有痕迹。”
何秀莲的呼吸屏住了,死死盯着她。
“第二,”苏凌云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的案子,等我们……等有机会,我帮你翻。我不但会写状纸,我还知道该怎么写才能打到痛处。顶罪、胁迫、遗弃、可能涉及的伪证和包庇……那个表舅,还有你那混账丈夫,”她语气森冷,“一个都跑不了。法律现在睡着了,但我们得想办法把它叫醒。”
何秀莲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绝望的泪水。那里面掺杂了太多东西--震惊、不敢置信、久旱逢甘霖般的感激,以及被残酷现实碾压了太久、几乎熄灭的、对公道和未来的渴望,终于敢冒出一点微弱的火苗。她张了张嘴,喉咙哽咽,试了几次,才出破碎的音节:“谢……谢谢……凌云……”
她反手死死抓住苏凌云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苏凌云的皮肉里,用尽全身力气点头,再点头,仿佛要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感激和依托,都灌注在这个动作里。
林小火在一旁,早已听得怒火中烧,疤痕脸扭曲着,眼里闪着凶光。她突然哑着嗓子,恶狠狠地说:“算我一个!找孩子,收拾那帮畜生,我都帮你!妈的,这种缺德玩意,不得好死!”
何秀莲转向她,泪眼中充满了感激,也用力点头,终于嘶哑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小雪花虽然听不太懂全部,但能感受到何秀莲那股滔天的悲伤和姐姐们话语里的决心。她害怕又难过,往苏凌云身边缩了缩,小声说:“何阿姨,不哭……苏姐姐厉害,能帮你的。”
这一刻,一种越简单互助的牢固纽带,在四人之间悄然铸成。共同的苦难,清晰的敌人,明确的目标,还有苏凌云展现出的能力和担当,将她们紧紧绑在了一起。
等何秀莲情绪稍微平复,擦干眼泪,苏凌云才继续用纸笔和极低的声音交流。她需要更详细了解何秀莲的“技能库”,这关乎她们未来的行动。
“我以前在镇上服装店做裁缝,做了十几年。”何秀莲写道,情绪稳定后,字迹又恢复了工整,只是偶尔的停顿透露出她内心的波澜。“店里所有衣服的尺寸,客人的喜好,修补的难点,我不用记本子,都能记住。”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一次,她轻声补充道,“脑子笨,就这点记性好。”
“在这里也一样。”她继续写,偶尔低声说一两句关键解释,“d区,c区,还有部分B区的人,只要我见过的脸,她们常和谁在一起,大概什么性子,喜欢待在哪儿,我差不多都记得。缝补衣服的时候,她们说的话,抱怨的事,家长里短,谁和谁有矛盾,谁可能拿了谁的东西……我也能记住个大概。”
这解释了为何她能提供那些看似零碎却关键的信息。她是一个行走的、沉默的监狱人际关系与情报数据库,她的记忆就是她在这个黑暗世界里的生存工具和武器。
“能画出来吗?关系图?”苏凌云问。
何秀莲想了想,点点头。她拿过一张新纸,铅笔尖在纸上快移动。她没有画复杂的人际网络图,而是用简单的符号和名字缩写,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监狱派系分布和关键人物关联图。孟姐的核心圈、外围依附者;芳姐的势力范围及与孟姐的摩擦点;阿琴的活跃区域和拉拢对象;几个有特殊背景或技能的独立囚犯(如沈冰);甚至还有几个看似低调、但何秀莲标注了“可疑”或“可能与狱警有关系”的人物。她还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标注了不同区域巡逻狱警的规律和松懈时段。
这份图虽然简陋,但信息量巨大,直观地展现了黑岩监狱水面下的暗流格局。苏凌云仔细看着,心中惊叹。何秀莲的价值,远不止于一个会缝补的后勤人员。她的观察、记忆和归纳能力,是她们在迷雾中前行的重要依仗。
“这个,是我们的了。”苏凌云小心地将图纸折叠收好,“以后有新的现,随时加进去。何姐,你这本事,对我们太重要了。”
何秀莲垂下眼,微微点了下头,低声说:“有用……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