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理厂是黑岩监狱里最像“外面”世界的地方--如果忽略掉高墙上密布的铁丝网、持枪的岗哨,以及空气里永远弥漫的、属于囚犯的汗味、绝望味和机油铁锈混合的浑浊气息。
这里原本是监狱自用的车辆维修车间,后来逐渐堆满了从各部门淘汰下来的各种破烂:生锈的床架、吱呀作响的旧风扇、彻底报废的洗衣机外壳,还有大量不知从哪个年代积存下来的、沉重的金属废料。巨大的顶棚让光线勉强能透进来,却无法驱散那股陈年的油污和金属氧化物的刺鼻味道。地面永远覆盖着一层黑腻的油渍和灰尘,踩上去有种黏滞感。
这里的活计,被囚犯们私下称为“苦役中的苦役”。没有缝纫的精细,没有洗衣的重复,只有纯粹的、消耗体力的搬运、拆解、分类。那些金属疙瘩动辄几十上百斤,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勉强挪动。负责这里的狱警也多是脾气暴躁的男警,警棍敲打在铁架上的声音,比训斥更让人心惊肉跳。
苏凌云被临时抽调到这里,是阿琴“推荐”的结果--美其名曰“加强劳动改造锻炼”。用意不言自明:这里更苦,更累,更容易“出意外”。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沈冰今天也被分配到了修理厂。沈冰通常更多在图书室或相对轻省的区域活动,这种粗重劳力的调派并不常见。放风时沈冰快低声解释了一句:“孟姐的人使了绊子,说我‘整理档案不积极’,罚过来干三天。”这倒阴差阳错地为她们创造了同处一地的机会。原计划是利用缝纫机制造手部受伤,但苏凌云观察了几天修理厂的环境后,向沈冰提出了新的想法。缝纫机针伤固然可控,但目标太明确,且沈冰此刻不在缝纫车间,配合不便。而在这个杂乱、危险、满是铁皮锐角的修理厂,一次“意外”的划伤或磕碰,看起来会更自然,更符合“笨手笨脚的新人”该有的遭遇,也更方便沈冰就近制造干扰。
沈冰略一思索便同意了,她们快调整了方案。目标是一堆刚从外面运进来的、等待拆解的废旧电机。这些铁疙瘩外壳凹凸不平,边缘处常有翘起或碎裂的铁皮,锋利如刀。苏凌云的任务是和另外两个女犯一起,将它们从拖车上搬运到指定的拆解区域。沈冰则在附近整理一堆沉重的废电缆。
时机选在下午三点左右,人最疲惫,注意力容易分散的时候。
“哗啦——”沈冰那边,一捆看似码放整齐的电缆突然“意外”散落,滚得满地都是,出巨大的噪音。
正在打瞌睡的监工狱警老赵被惊醒,骂骂咧咧地朝沈冰那边走去:“干什么吃的!码个东西都码不好!”
就是现在。
苏凌云正和同伴抬着一台中型电机。电机很沉,她的位置在后面,视线被前面的同伴遮挡大半。她假装脚下被一根裸露的螺栓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一倾,手里抬着的力道瞬间失衡。
“哎哟!”前面的女犯惊呼一声,电机重重砸落在地,出沉闷的巨响。
苏凌云“顺势”向前扑倒,左小腿外侧,精准地、用力地,擦过旁边另一台废旧电机外壳上一片狰狞翘起的、锈蚀的铁皮边缘。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紧接着,一股尖锐的、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从小腿传来。
“啊!”苏凌云的痛呼半真半假。她摔倒在地,捂住小腿,指缝间迅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液,浸湿了灰色的囚裤。
一切都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看起来完全是一次标准的、因为劳累和笨拙导致的搬运事故。
“怎么回事?!”监工老赵的注意力被这边的动静拉回,大步走过来,眉头紧锁。
“报告管教!她摔倒了!被铁皮划伤了!”同组的女犯连忙报告,声音有些惊慌。
老赵低头看着蜷缩在地、脸色瞬间苍白的苏凌云,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迅扩大的血迹和那片沾着新鲜血渍的锈铁皮,嘴里骂了句脏话:“真他妈晦气!净给老子添乱!”他烦躁地挥挥手,“你们两个,扶她去医务室!快点!别死在这儿!”
另两个女犯连忙架起苏凌云。苏凌云咬着牙,单脚跳着,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带来真实的痛楚。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红点。经过沈冰身边时,两人目光有一瞬极其短暂的接触,沈冰几不可察地微微颔。
很好。伤口比她预想的可能深了一点,流血量足够触目惊心。疼痛也很真实,这让她苍白汗湿的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无需太多表演。
她被半拖半扶地弄出了修理厂,冷雨打在滚烫的伤口上,激起一阵阵战栗。通往医务室的路似乎格外漫长,每一步都踩在泥泞和疼痛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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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那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腐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时,苏凌云几乎要虚脱了。不仅仅是疼痛和失血,还有精神的高度紧绷。
她被安置在外间处置室那张铺着泛黄塑料布的检查床上。塑料布冰凉,黏腻,贴在汗湿的背上很不舒服。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晃得人头晕。
林白医生很快出现在床边。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白的“工作服”,头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看到苏凌云的伤口和满腿的血污,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眼神平静无波。
“按住这里。”她递给苏凌云一块纱布,示意她按住伤口上方止血,然后转身去准备清创器械。
冰凉的镊子、剪刀、弯盘、碘伏瓶……金属器械碰撞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林白动作麻利地剪开苏凌云的裤腿,露出伤口。
一道长约七八厘米、深可见肉的划伤,斜在小腿外侧。边缘不算整齐,被锈铁皮撕裂的皮肉翻卷着,汩汩地往外渗着血,伤口里还沾着一些黑色的铁锈碎屑和污垢。看起来相当糟糕。
林白戴上无菌手套,开始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冰凉的液体冲刷着暴露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苏凌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死死攥住了检查床的边缘。
冲洗,用镊子仔细夹出可见的污物,碘伏消毒……林白的动作稳定、精准、高效,带着一种医院里资深医护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节奏。她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只有必要的指令:“腿别动。”“忍着点。”
伤口较深,需要缝合。林白准备好缝合包,麻利地铺巾,局部注射利多卡因。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过后,伤口的剧痛渐渐被麻木取代。
就在林白穿好针线,准备开始缝合时,处置室的门被推开了。是那个五十多岁、总是睡眼惺忪的男狱医,姓吴。他大概是听到动静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