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复查。西区通风井(对应图号F-o7)实际封堵作业不彻底,井口下方约-5o米处,预留有检修通道入口(位置隐蔽,需注意识别)。井筒内现有积水,深度约1。5米,但井壁结构完好,混凝土无开裂迹象。评估结论:该井筒具备作为应急备用通道的物理条件。需注意积水、通风及后续维护问题。——苏秉哲”
1985年11月7日!父亲在1985年深秋,来过黑岩!不是作为游客,而是进行“现场复查”!他明确知道这个通风井的存在,知道它被封堵不彻底,知道里面有检修通道,甚至评估了它作为“应急备用通道”的可能性!
父亲当时就是一个普通矿工,他为什么会在1985年,参与对一个已经关闭二十多年的铁矿通风井进行“复查”?谁派他来的?复查的目的是什么?他留下的这份评估,最终交给了谁?父亲知道这条通道,是否也意味着……他知道这条通道可能通向哪里?是否知道,几年后,这里会建起一座监狱?是否知道,这座监狱的地下,正在进行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脑中冲撞。父亲在法庭上猝然倒下的身影,与眼前这冷静专业的笔迹重叠,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父亲的死……真的只是突疾病吗?他当年在黑岩的“复查”,是否无意中踏入了某个危险的秘密边缘?这份被他记录下来的“应急通道”信息,是否在多年后,成了某些人必须要掩盖或利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触碰到书页最后,靠近封底的位置。那里,纸张的触感略有不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最后几页。
一张对折的、半透明的描图纸,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的呼吸彻底屏住。展开描图纸。
纸上用不同颜色的墨水,画着叠加的线条,构成一幅更为复杂、也更为惊人的示意图。
黑色线条:勾勒的是简化版的原矿道主脉络,与书中大图一致,但只保留了关键部分。
红色线条:叠加其上,描绘的是黑岩监狱主要建筑的平面轮廓和地基走向。红色与黑色交织,清晰显示监狱建筑如何“踩”在旧矿道的“骨架”之上。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蓝色虚线。
这组线条笔触较新,似乎是用另一种笔后添加的。蓝色虚线从代表监狱锅炉房地基下方的位置起始,并非垂直向下,而是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向下延伸,在图纸标示的深处(大约地下百米以下),与黑色的原矿道主巷道交汇。交汇之后,蓝色虚线并未停止,而是沿着原矿道平行延伸了一段,接着再次分岔,向上方迂回钻探,最终,指向了监狱围墙外东北方向,大约三百五十米处的一个坐标点!
那个坐标点上,用蓝色墨水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打着一个问号,以及两个小字:“出口?”
这不是原矿道的设计。这蓝色虚线,代表的是一条后期开凿的、连接监狱地下与旧矿道系统、并试图通往外界的新通道!
锅炉房……林婉的钥匙对应的就是锅炉房的工具柜!那里很可能是这条新通道的起点,或者重要的接入点!
而那个围墙外的“出口?”,是否是除了鹰嘴崖应急出口之外,他们暗中准备的另一个、更隐蔽的撤离或运输路径?
父亲的字迹,这张隐藏的叠加图纸……父亲不仅仅是一个被派来“复查”旧通风井的技术员。他很可能接触过,甚至参与分析过这条新通道的构想或早期勘探!他知道这条蓝色虚线的存在!他知道那个可能的“出口?”!
巨大的信息量和背后骇人的推测,让苏凌云感到一阵眩晕。她需要立刻把这一切记录下来!
她迅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那截宝贵的短铅笔头,又从那本《铁矿志》扉页空白处,小心翼翼撕下极小的一条空白纸边。她将描图纸在膝上摊平,借着窗外最后一点昏沉的天光,开始以最快的度、最简练的笔触,临摹关键信息:蓝色虚线的走向、起点(锅炉房下方)、与黑色主巷道的交汇点、以及围墙外那个要命的“出口?”坐标。
铅笔在粗糙纸片上划过,出“沙沙”的轻响,在死寂的图书室里,这声音显得无比刺耳。她一边画,一边竖起耳朵,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监听着门口和韩老师方向的任何动静。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惊险。她刚刚勾勒出蓝色虚线的大致走向,标出起点和终点,还来不及标注任何文字——
“嗒。”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门口,而是来自老韩的方向。
苏凌云浑身一僵,铅笔尖差点戳破纸片。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办公桌。
老韩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透过老花镜片,静静地看着她。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浑浊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大半个图书室的昏暗,精准地落在了她膝上的描图纸,和她手中来不及藏起的铅笔头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窒息。
苏凌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张了张嘴,却不出任何声音。大脑疯狂运转,思索着任何可能的解释,但所有的借口在老韩那洞悉一切般的沉默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几秒钟的凝固,漫长得像一个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