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世界被彻底切割成两个部分。
门外,是拥有光线、声音、气味、时间流动的“正常”世界,哪怕那个世界充斥着监狱的压抑和残酷。门内,是绝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禁闭室。
苏凌云曾经隔着铁门听王娜在里面的嘶喊和撞墙声,曾经闻过那股混合着绝望的恶臭,曾经想象过里面的黑暗。但直到此刻,当她被推进来,铁门“哐当”落锁,当那唯一的、来自走廊的气窗光线被彻底阻断,她才真正明白,“禁闭”二字的重量。
这不是简单的关押。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针对人类感官和精神系统的、系统性的剥夺与折磨。
空间。极其狭小。苏凌云站在原地,伸直双臂,指尖几乎能同时触碰到两侧的墙壁。长度大约两米,宽度目测只有一米五左右。天花板很低,感觉伸手就能摸到。整个空间像一个竖起来的棺材,或者一个过于宽敞的狗笼。墙壁不是监狱常见的粗糙水泥,而是覆盖着一层深灰色的、富有弹性的软质材料——像是高密度的海绵,外面裹着防水的人造革。手指按上去,会微微下陷,然后弹回。这是为了防止被关押者用头撞墙自残,或者试图用墙壁的棱角伤害自己。但也彻底消除了任何硬质表面带来的“真实感”,整个空间变得像某种怪异的、柔软的囚笼。
地面同样是这种软包材料,但中心位置有一个凹陷——一个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坑,直接通向下水道,边缘用不锈钢圈加固,散着淡淡的、无法彻底清除的尿臊和霉味。这就是唯一的“厕所”。没有马桶,没有冲水按钮,只有这个坑。角落里扔着一卷粗糙的、劣质的卫生纸,已经受潮黄。
唯一的“家具”,是墙角一个同样软包的、低矮的凸起,勉强可以称之为“床铺”或“座位”,高度不到二十厘米,长度仅够一个人蜷缩着躺下。
唯一与外界联系的,是厚重的铁门下方,那个只有巴掌大的、带插销的方形小窗。那是送食物和水的通道。
光线。门关上后,唯一的光源消失。绝对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有月光或星光的暗,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毫无光子存在的黑。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到任何东西,连自己的手指放在眼前都看不见轮廓。这种黑暗具有重量和质感,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灌满眼耳口鼻,渗透进每一个毛孔。它剥夺了视觉这个人类获取外界信息最主要的渠道,让人瞬间失去了对空间的判断和对自身存在的确认。
声音。寂静。死寂。墙壁的软包材料有极佳的吸音效果,外面的声音——狱警的脚步声、其他禁闭室可能传来的动静、甚至远处监狱日常的隐约噪音——都被完全隔绝。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血液流过太阳穴的搏动声,肠胃蠕动的咕噜声。这些来自身体内部的、平时被忽略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变得清晰而陌生,甚至有些骇人。你会开始怀疑,这些声音真的是自己的吗?还是黑暗孕育出的某种怪物在低语?
气味。浓烈、复杂、令人作呕。软包材料本身散的、类似于橡胶和塑料的化学气味;坑厕里常年积累的尿臊和粪便的余味;潮湿霉变的味道;还有之前无数个被关在这里的人留下的、绝望和恐惧的“气息”——那或许只是心理作用,但确实能感觉到。空气不流通,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粘稠的、仿佛有了实体的恶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肮脏的棉花。
时间感。彻底丧失。没有窗户,没有光线变化,没有声音提示。你无法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过去了多久,还要待多久。时间变成了一团混沌的、没有方向的粘液,将人包裹其中,慢慢溶解其理智和意志。
苏凌云站在门后,一动不动,适应着这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能感觉到左手断指处传来的、熟悉的钝痛,能感觉到右手指尖溃烂伤口在污浊空气中的刺痛。
她没有恐慌,没有尖叫,甚至没有试图去拍打那扇绝对不可能打开的厚重铁门。
她只是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脚尖触碰到地面软包的凹陷处,很柔软,像踩在厚厚的腐烂落叶上,但下面又是坚硬的混凝土地基。她摸索着,走到那个低矮的“床铺”边,坐了下来。
软包表面冰凉,带着潮气。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开始了。
三天的黑暗禁闭。孟姐给她的“反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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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如果还能用“日”这个概念的话。
苏凌云的策略是:建立秩序,对抗混乱。
先,她需要一种计量时间的方法。没有钟表,只能依靠自身的感觉和生理节律。她听说过一个粗略的方法:正常静坐状态下,人的心跳大约每分钟6o-1oo次。她尝试在心中默数自己的心跳。但很快现,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心跳会因为紧张、不适、甚至仅仅是专注于计数而加快或变慢,极不可靠。
于是她换了种方式。她抬起右手,用食指的指甲(虽然指尖溃烂,但指甲边缘还算坚硬),在身旁墙壁的软包材料上,用力划下了一道痕迹。
软包表面的人造革很坚韧,指甲划过,出极其细微的“嘶啦”声,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阻力,能留下一条浅浅的凹痕。
她决定,每估算大约过去一小时(基于身体对饥饿、困倦周期的模糊感觉),就在墙上划一道。虽然不精确,但至少能给她一个“进展”的标记,对抗那种时间完全停滞的绝望感。
划下第一道痕后,她开始进行思维训练。
禁闭室剥夺了外界刺激,但也迫使她的大脑向内探索,聚焦于那些被日常劳役和生存压力挤到角落的记忆和疑问。
她闭上眼睛——尽管睁眼闭眼在黑暗中并无区别——开始像放映电影一样,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极其缓慢地回放案当晚的每一个细节。
不是第一次回忆了。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在承受酷刑的时刻,在看见陈景浩慈善新闻的瞬间,她都已经反复咀嚼过那些碎片。
但这一次,在绝对的黑暗和孤独中,回忆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立体。仿佛能闻到那晚的红酒香气,能感受到蜡烛的热度,能听到陈景浩说“敬我们,三年”时玻璃杯相碰的清脆声响。
她强迫自己跳出受害者的视角,像一个冷酷的侦探,审视每一个片段,寻找不合理之处。
疑点一:陈景浩为什么坚持让她换掉那件沾血的睡衣?
当时他说:“不能穿着这个见警察。”“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听起来合理。但仔细想,如果真是意外,真是自卫,为什么对睡衣上几点微不足道的血渍如此紧张?警察看到睡衣上的血点,第一反应会是“嫌疑人试图处理证据”,还是“目击者无意中溅到”?
更关键的是,他推她出客房后,自己去了哪里?他说去厨房拿水,但后来他上楼时,手里确实端着水,可头是湿的,像是洗过脸,甚至可能快冲洗过身上。他在处理什么?他身上沾了更多血吗?为什么需要清洗?
疑点二:周启明指甲里的蓝色碎屑。
张国庆警官当时说,在尸体左手抓挠地毯留下的痕迹里,现了“细微的蓝色碎屑,可能是某种宝石或玻璃的碎片”。
蓝宝石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