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说过,吴国栋定制的蓝宝石袖扣,内侧有微小的编号。那么,袖扣的材质呢?如果是真宝石,硬度很高,被指甲抓挠会留下碎屑吗?可能性不大。但如果是某种仿制宝石,或者镶嵌的金属部分呢?
周启明临死前,左手紧紧抓着地毯,留下了抓痕。他抓到了什么?是掉落的袖扣吗?还是……在挣扎中,指甲刮擦到了凶手袖口上的宝石或金属托,留下了碎屑?
如果是后者,那碎屑的材质分析就至关重要。它能指向袖扣的产地、工艺,甚至可能关联到定制者吴国栋。
疑点三:客房窗外的攀爬痕迹。
她清楚地记得,警察到来后,她在客厅透过玻璃门,看见一个年轻警员在客房窗台下方的草坪上,现了清晰的踩踏痕迹——半个前脚掌的脚印。但张国庆走过去,拍了拍那警员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就离开了,没有拍照取证。
为什么?
是张国庆认为那个痕迹不重要?还是……他得到了某种指示,要求忽略那个痕迹?
如果窗外有人攀爬或逃离的痕迹,那意味着什么?案时,除了陈景浩和周启明,可能有第三个人在场?或者,周启明根本不是从正门进来的?
这个被刻意忽略的痕迹,像一根刺,扎在苏凌云的推理链条上。
她在黑暗中,反复琢磨这三个疑点,试图将它们与已知的其他线索——王娜关于保险单和袖扣的疯话、老葛关于吴国栋和定制袖扣的信息、陈景浩与孟姐的暗中联系、黑市交易的网络——拼接起来。
思维像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偶尔碰到墙壁,偶尔踢到碎石,但总的方向,似乎在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骇人的轮廓。
不知过去了多久——墙上已经划了三道浅浅的痕迹——铁门下方的小窗突然被从外面拉开。
“哐当。”
一束昏黄的光线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小小的、令人炫目的方形。紧接着,一只戴着脏手套的手,将一个铝碗粗暴地推了进来,碗底在软包地面上摩擦,出沉闷的“沙沙”声。碗里是半碗灰褐色的、冰冷的稀粥。
第一次送饭。
苏凌云没有立刻去拿。她快挪到门边,在送饭的手即将缩回去的瞬间,压低声音,急促地问:“请问……今天是几号?”
那只手停顿了半秒,随即毫不理会,迅缩回,小窗“哐当”关上。光线消失,黑暗重新降临。
她没有气馁。至少确认了一件事:送饭时间(或者她估算的时间)大致准确。她端起那碗冰冷的粥,小口啜饮。粥有股怪味,但能提供一点热量和水分。她喝得很慢,珍惜每一口。
喝完粥,她将碗放在门边。然后继续坐回“床铺”,等待下一次送饭,等待下一次可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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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墙上又多了几道划痕。
黑暗开始显现它真正的威力。
绝对的感官剥夺,像一种缓慢作用的毒药,开始侵蚀理智的堤坝。失去了外界的参照,大脑开始自己创造信号。
苏凌云开始产生幻听。
起初,是很模糊的,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小雪花的哭声,细细的,时断时续。她凝神去听,那声音又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
接着,她“听见”了缝纫车间那震耳欲聋的“哒哒”声,成百上千台机器同时轰鸣,几乎要撕裂耳膜。她甚至能“感觉”到手指在厚帆布上推送时的摩擦和刺痛。
最恐怖的一次,她清晰地“听到”陈景浩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柔地低语:“凌云,你戴这条项链真好看……”那声音如此真实,带着温热的气息,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向后缩去,背脊撞在冰冷的软包墙壁上。
她知道这是幻觉。是大脑在极度匮乏刺激下的自救反应,也是精神崩溃的前兆。
她不能疯。不能在这里疯掉。
她用还能动的右手,狠狠地掐自己大腿内侧的软肉。指甲陷入皮肤,传来尖锐的疼痛。疼痛是真实的,是锚定现实的缆绳。她反复掐,直到那块皮肤火辣辣地疼,直到幻听被真实的痛感驱散。
思维训练不能停。
在疼痛带来的短暂清醒中,她继续复盘案当晚。这一次,她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上。
陈景浩的袖扣。
案当晚,他右边袖口戴的是新的蓝宝石袖扣(和项链一套),左边袖口戴的,是她结婚第一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对珍珠袖扣中的一只。
这个细节当时她注意到了,还觉得奇怪,因为陈景浩有强迫症,从不戴不配套的饰物。他当时的解释是“舍不得换”。
但现在,在禁闭室的绝对黑暗中,这个细节像一颗冰冷的钻石,骤然亮起刺眼的光芒。
她强迫自己回忆更久远的事情。
婚前,有一次她去陈景浩的公寓(那时他们还没结婚),在他书房的书架顶层,看到一个很精致的深蓝色丝绒小盒子。她好奇打开,里面是一对珍珠袖扣,品相极佳,光泽温润。盒底有一行小小的烫金字:“吴赠”。
当时她问:“谁送的?这么贵重。”
陈景浩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一个客户,姓吴,做地产的。生意上帮了点忙,送的谢礼。我不太喜欢珍珠,一直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