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在持续的低烧、伤口灼痛和混乱梦魇的交替中,艰难地爬了过去。
第四天清晨,当起床的哨音一如既往地刺破囚室的昏暗时,苏凌云睁开了眼睛。烧退了,但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过一样,每一个关节都泛着酸软无力。左手的疼痛从锐利转为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钝痛和肿胀感。厚厚的纱布依旧包裹着,手指无法弯曲,稍微一动就牵扯到里面尚未愈合的骨头和缝线。
她坐起身,用右手支撑着。小雪花立刻凑了过来,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姐姐……能起来了吗?”
何秀莲递过来半杯凉开水。李红在上铺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
苏凌云喝了水,感觉干渴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些。她知道,病假结束了。不管伤口是否愈合,疼痛是否消退,黑岩的齿轮不会为她停留片刻。
果然,早餐后集合时,她的名字被单独叫了出来。
孟姐亲自站在队列前。晨光中,她穿着浆洗挺括的灰色囚服衬衫,头一丝不苟,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苏凌云苍白的脸和她那只被纱布包裹、明显肿胀的左手。
“o749,病假结束。”孟姐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队列鸦雀无声,“偷货的事,过去了。我孟春兰说话算话。”
她说“过去了”,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不过,”孟姐话锋一转,“规矩不能废。犯了错,总得将功补过。从今天起,你去修理厂帮忙一周。算是……劳动补偿。”
修理厂?
队列里响起几声极低的抽气声,和一些幸灾乐祸的、压抑的目光。
苏凌云对这个地方只有模糊的印象。它位于监狱的最西北角,靠近高耸的外墙,是专门处理监狱内各种报废机械、车辆和简单维修的地方。环境极其恶劣,油污、铁锈、噪音、重体力劳动……是监狱里公认的、除了掏化粪池之外最苦的劳役区之一。
但同时,何秀莲曾说过:修理厂管理相对松散,因为又脏又累,狱警不愿多待,看守常常是些年纪大、混日子的老狱警。而且,那里紧挨着围墙……
去,还是不去?她没有选择。这是孟姐的“安排”,也是“惩罚”。
“是。”苏凌云垂下眼睑,低声应道。
“去吧。有人会带你过去。”孟姐挥挥手,不再看她。
一个面相凶悍的女狱警走过来,示意苏凌云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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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大半个监狱,越往西北角走,环境越荒凉。灰色的水泥建筑逐渐被锈迹斑斑的工棚、胡乱堆放的废旧钢铁和轮胎取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了机油、柴油、铁锈和橡胶焚烧后的刺鼻气味。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到处是油污和积水。
修理厂的主体是一个巨大的、四面漏风的铁皮棚子,顶上铺着残缺的石棉瓦。棚子里杂乱地堆放着各种报废的机器零件:生锈的锅炉外壳、扭曲的钢筋、拆了一半的卡车底盘、成堆的废旧轮胎。几盏昏黄的防爆灯悬在横梁上,光线昏暗,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几个穿着同样深灰色囚服、但浑身油污的女犯,正在一个老旧的台钳前费力地锯着一根铁管,刺耳的噪音在棚子里回荡。
带苏凌云来的女狱警把她交给一个正在角落里打瞌睡的男狱警,交代了几句,就捏着鼻子匆匆离开了,显然一刻也不想多待。
那个男狱警看起来五十多岁,头花白,背有点驼,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倦意。他警服的袖口和裤腿磨得亮,沾着油渍。他慢吞吞地睁开眼,看了一眼苏凌云,又瞥了一眼她包扎的左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新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烟的痰音。
“是。o749,苏凌云。”苏凌云回答。
老狱警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棚子角落一个更小的、用木板隔出来的房间:“去那儿,找老葛。他管仓库。”
苏凌云走向那个小房间。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更暗。她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苍老但平稳的声音响起。
推门进去,一股更陈旧的灰尘和金属气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高大的、简陋的木架子,上面堆满了各种螺丝、螺母、垫片、轴承、废旧电线、砂纸等杂物,分门别类,但都蒙着厚厚的灰。靠窗有一张破旧的木桌和一把吱呀作响的藤椅。桌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一个老式收音机,还有一个小小的、木质的相框,背对着门口。
一个穿着和老狱警同样旧警服、但更显佝偻的背影,正站在一个架子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记录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这是一个看起来更老的狱警,估计有六十多岁了,头几乎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皮有些下垂,但眼神却意外地清澈、平静,像两口波澜不惊的古井。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便,站立时重心微微偏右。警服洗得白,但很整洁,胸前的警号只有三位数——这是非常早期的编号了。
他上下打量了苏凌云一番,目光在她胸前的编号和包扎的左手停留的时间稍长。
“孟春兰让你来的?”老狱警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感,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苏凌云点头。
老葛(苏凌云猜测他就是老葛)没再问什么,只是指了指墙角一个满是灰尘的麻袋:“那里面是回收的废旧螺丝和螺母,混在一起了。你这周的任务,就是把它们按型号、大小分拣出来,分类放好。”他又指了指桌边几个空木盒,“用这些装。”
这活听起来不复杂,但看看那鼓鼓囊囊、至少几十斤重的麻袋,再看看自己包着纱布、根本无法用力的左手,苏凌云知道这依然是刁难——只不过换了一种更“文明”、更消耗时间和耐心的方式。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麻袋边,用右手费力地拖过一个木盒,然后蹲下身,尝试用右手去解麻袋的扎口。单手操作很不方便,加上左手不能辅助,她弄得很笨拙。
老葛看着她艰难的动作,眉头又皱了一下。他走过来,没说话,只是用他粗糙的、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三两下就解开了麻袋扎口的麻绳。
“谢谢。”苏凌云低声道谢。
老葛没回应,只是走回桌边,拿起那个本子继续记录,但苏凌云感觉到,他的余光似乎还在注意着自己。
她开始分拣。动作很慢。只能用右手,每一颗螺丝、螺母都要捡起来,辨认型号(有些锈蚀严重很难辨认),然后放进对应的木盒。左手不能动,稍微下垂就会因为血液下涌而胀痛,她只能一直抬着,或者用右手肘垫着。
灰尘很大,很快她的脸上、头上就蒙了一层灰。受伤的左手指尖在纱布下传来阵阵跳痛。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刺痛。
时间缓慢地流逝。棚子外的噪音,分拣金属的冰冷触感,灰尘和铁锈的气味,还有左手持续的疼痛,构成了一种单调而磨人的体验。
中午吃饭的哨音响了。女犯们停下手中的活,排队去领饭。苏凌云也停下,站起来时因为久蹲和虚弱,眼前一阵黑,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木架才站稳。
她跟着队伍走到修理厂门口,那里有个小窗口,一个胖厨娘面无表情地分着饭盒。今天不是粥,是杂粮窝头和一碗清水煮白菜,飘着几星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