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苍白青,眼窝深陷,眼圈乌黑。嘴唇干裂脱皮,没有一丝血色。短湿漉漉地贴在头皮和额头上,显得脸更小,更憔悴。身上到处是搓洗留下的红痕和旧伤。锁骨突出,肋骨隐约可见,瘦得脱了形。
只有那双眼睛。
黑沉沉,深不见底,像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寒潭。里面没有眼泪,没有软弱,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和深处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火苗。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这个名叫苏凌云、却已经面目全非的女人。
脑海里,又闪过那张沙滩照。阳光,沙滩,长裙,笑容,还有陈景浩搂在她腰间的手,和他那句“我老婆最美”。
镜子内外,恍如隔世。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不是笑。更像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割裂。
“苏凌云,”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在那片沙滩上,死在那个笑容里,死在那句虚伪的“最美”里。
活下来的,是编号o749。
是必须从粪坑里爬出来,必须用冷水冲洗掉所有屈辱,必须记住每一道伤疤和每一个裂缝的——幸存者。
她关掉水龙头,用最快的度擦干身体,换上何秀莲给的那套干净内衣。内衣是旧的,洗得硬,有些地方还有缝补的痕迹,但带着干净的、淡淡的肥皂味。这细微的、来自陌生人的一点善意,像黑暗里一根脆弱的蛛丝,不足以救命,却提醒着她,她还活着,还在人的世界里。
她穿着湿冷的囚服外套——没有替换的,走了出去。
熄灯前十分钟,囚室铁门上的小窗突然被敲响。
黄丽的脸出现在小窗外,带着那种惯有的、令人厌恶的笑容。
“o749,传孟姐的话。”她声音拖长,带着戏谑,“孟姐说了,你‘有骨气’。化粪池的体验不错吧?明天开始,给你换个‘好活儿’。”
苏凌云看向她。
“打扫女警宿舍楼的厕所。”黄丽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那可是‘好活儿’,干净,轻松,还能……接近‘长官’们。多少人想抢都抢不到呢。孟姐对你,可真是‘照顾’有加。”
说完,她也不等苏凌云回应,冷笑一声,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打扫女警宿舍楼厕所?
好活儿?
苏凌云的心沉了沉。孟姐的“照顾”,绝不会这么简单。这所谓的“好活儿”,恐怕又是新的、更隐晦的折磨和试探。
囚室陷入昏暗,熄灯时间到。
她躺在硬板床上,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化粪池边那道朝着外墙基座延伸的裂缝,反复在脑海中浮现。那意味着什么?排水系统?废弃管道?还是……
可能性像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真实存在。
就在她反复思索时,隔壁囚室——应该是d区十六号——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极其痛苦的哭泣声。
是女人的哭声,很低,很闷,像是用枕头死死捂住嘴,但那种绝望和痛苦还是丝丝缕缕地透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哭声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然后,“啪!”一声闷响。
像是巴掌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结实,狠厉。
哭声戛然而止。
一个压低的、充满暴戾的女声响起,隔着墙壁有些模糊,但能听清大概:
“再哭?!再哭就把你塞进马桶里淹死!给老娘闭嘴!”
死寂。
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和夜风吹过高墙铁丝网的呜咽声。
苏凌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隔壁的哭声和巴掌,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刚刚因那道裂缝而升起的一丝渺茫联想。
这里是黑岩。
每间囚室,每个夜晚,都可能在上演着无声的暴力、绝望的哭泣、和残酷的镇压。
活下去,仅仅是活下去,就需要用尽全部力气和智慧。
而那条可能的裂缝,那条黑暗中的微弱萤火……
她闭上眼睛,将那道裂缝的走向,更深地刻进记忆里。
然后,强迫自己,在一片恶臭的回忆、冰冷的触感、和隔壁死寂的恐惧中,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沉入睡眠。
她需要休息。
明天,还有孟姐的“好活儿”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