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是老式的,拧开后,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在十月底的天气里,打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
苏凌云站在水柱下。她需要把身上这层令人作呕的污秽冲掉。但这意味着,她必须在这里,在露天,在可能被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脱掉衣服。
她迟疑了几秒钟。
“磨蹭什么!快点洗!洗完还得继续干活!”张红霞在不远处催促,背对着这边,似乎也懒得看。
苏凌云咬了咬牙。
她伸手,开始解囚服的扣子。手指因为寒冷和污物变得僵硬笨拙。扣子解开了,湿透的、沾满污物的囚服外套被脱下,扔在一边。然后是里面的长袖衬衣。最后,是贴身的衣物。
冰凉的、压力不小的水柱冲在她的头上、脸上、身上。污秽被水流冲走,在脚下汇成浑浊的泥汤,散出阵阵恶臭。但皮肤上那种黏腻肮脏的触感,却仿佛烙印般难以消除。
寒冷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皮肤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嘴唇冻得紫。她用力搓洗着头、脸、脖子、身体每一寸皮肤,恨不得搓掉一层皮。
矮墙外,远处巡逻道上,似乎有男狱警经过。脚步停顿了一下,隐约有交谈和低笑声传来。目光像无形的针,刺在她赤裸的、颤抖的脊背上。
屈辱。冰冷的、赤裸的、无处遁形的屈辱。
她闭着眼,任由冷水冲刷。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幅画面——
湛蓝的天空,洁白的沙滩,清澈见底的海水。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波西米亚长裙,赤脚走在细沙上,海风吹起她的长和裙摆。陈景浩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头,对着举起的手机镜头,笑容灿烂地说:“看,我老婆最美了,这沙滩这海水都是你的背景板。”
那张照片,后来被他设置成了手机屏保,逢人便炫耀。
“我老婆,苏凌云。”
而现在,他的“最美老婆”,正赤身裸体,在监狱西北角的露天冲洗区,用刺骨的冷水,冲洗着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的粪便污秽,被狱警催促,被旁人窥视,像处理一件肮脏的废弃物。
强烈的反差,像一把钝刀,在心里反复切割。
不是悲伤,不是怀念,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尖锐的讽刺。
她猛地睁开眼,关掉水龙头。寒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快捡起地上湿透、但总算冲掉了大部分明显污物的内衣和衬衣,拧都不拧,直接套在身上。湿冷的布料紧贴皮肤,寒意加倍渗透进来。囚服外套更脏,但她别无选择,也穿了回去。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被冻成了冰棍,瑟瑟抖地走回化粪池边。
张红霞看了她一眼,眉头皱得更紧:“洗干净了?那就继续干活!抓紧时间!”
苏凌云捡起那把破瓢,重新开始机械的舀取、搬运。
身体是冰冷的,心是冰冷的,只有手里的动作是重复的、麻木的。
在又一次弯腰舀取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化粪池东侧边缘、靠近监狱外墙根部的那个角落。
那里的水泥池壁,因为年代久远和常年被污物侵蚀,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宽,大概只有手指粗细,弯弯曲曲地向地下延伸。引起她注意的,不是缝隙本身,而是缝隙的走向——它并不是杂乱无章的龟裂,而是明显朝着一个方向延伸:监狱外墙的基座下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甚至没有多看第二眼,只是像什么都没现一样,继续舀粪,倒进麻袋。只是那个裂缝的走向,已经像一枚烧红的铁钉,钉进了她的脑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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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前,她勉强完成了东半区表面的清理。张红霞早就受不了臭味躲远了,看她干得差不多,就挥挥手让她回去,甚至没检查质量。
苏凌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回囚室。
推开铁门,李红正靠在铺位上抠脚,闻到味道,立刻捏住鼻子,夸张地往后一仰:“我操!什么味儿!你离我远点!臭死了!你是不是掉粪坑里了?!”
苏凌云没理她,直接走向自己的铺位。她身上的囚服虽然冲洗过,但那股深入纤维的恶臭根本无法彻底去除,混合着冷水浸泡后的潮气,散出一种更加复杂难闻的气味。
何秀莲正在叠一件洗得白的旧内衣,看到苏凌云的样子,动作顿了顿。她没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自己床头,从枕头底下——那里藏着她们仅有的几件私人物品——拿出一套干净的、同样破旧但洗得很干净的内衣裤。
她走过来,将衣物轻轻放在苏凌云的铺位上。
依旧没有话,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了苏凌云一眼,然后转身回去,继续叠自己的衣服。
小雪花原本蜷在角落,也被气味熏得皱了皱小鼻子,但她没有像李红那样反应激烈。她看看苏凌云,又看看何秀莲放下的干净内衣,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也爬起来,在自己的“百宝箱”(床垫破洞)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半块用油纸小心翼翼包着的、看起来比上次那块更小更碎的肥皂。
她也走过来,把那半块小小的、珍贵的肥皂,放在干净内衣的旁边。
然后,她也学着何秀莲的样子,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又茫然的大眼睛看着苏凌云,眼神里有担忧,有怯生生的关心,然后也退回自己的角落。
李红看着这一幕,嗤笑一声:“一个哑巴,一个傻子,再加一个臭烘烘的杀人犯。呵,咱们这屋,可真是什么奇葩都有。”
苏凌云看着铺位上那套干净内衣和半块小肥皂,又看看沉默的何秀莲和怯怯的小雪花。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她拿起内衣和肥皂,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走向囚室角落那个只能用“简陋”来形容的、用半截塑料布帘子隔出来的淋浴隔间。监狱规定,晚上有一段固定的、短暂的淋浴时间,每个囚室轮流使用楼层的公共浴室,但她们这种“重点管理”囚室,有时会被限制,只能在囚室内这个冷水龙头下快冲洗。
她拉上那几乎不遮什么的塑料布帘。
拧开水龙头。依旧是冷水。
她脱掉湿冷肮脏的衣物,站在冰冷的水流下。没有热水,没有足够的肥皂,但她用那半块小得可怜的肥皂,拼命地、用力地搓洗着身体每一寸皮肤。
头,脸,脖子,手臂,胸口,后背,腿……一遍又一遍。皮肤被搓得通红,甚至出现了血痕,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那股恶臭似乎已经渗透进了毛孔,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抬起头,看向挂在对面墙上、已经布满水垢和裂纹的小镜子。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