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动的时候,苏凌云看了一眼腕表--如果手腕上还能称之为表的话。那是一个用圆珠笔在皮肤上画出来的粗糙圆圈,分针时针都指向虚无。真正的腕表早就在看守所被收走了,连同婚戒、项链、父亲的老怀表,一起封存在某个贴着编号的塑料袋里。
她只能透过车厢后门上方那扇焊着钢筋的小窗判断时间。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柱一根根扫过车厢内壁,在对面女人脸上切出明明暗暗的条纹。现在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从法院地下车库出已经过去了大概二十分钟,但车很慢,慢得不像是在开往监狱,倒像是在进行某种观光巡游--如果这辆弥漫着汗味、铁锈味和廉价消毒水味道的铁皮盒子也能算观光车的话。
车厢里除了她,还有三个女人。
左边靠门的是个瘦得脱相的女人,三十来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像一副蒙了层皮的骨架。她一直低着头,手指神经质地抠着囚服裤子上一个线头,抠了又抠,线头越扯越长。苏凌云听看守所的女警闲聊时提过一嘴,这女人是吸毒,三次强戒都没用,这次是持毒,判了五年。
中间那个年轻些,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婴儿肥,但眼神很油滑,滴溜溜地转,打量着车厢里每一个人。她是小偷,惯犯,这次偷了个价值五万多的包,数额够上刑了,三年。
右边靠窗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囚服也掩不住一股子精干气,坐姿笔挺,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诈骗,金额特别巨大,听说骗了好几个老头老太太的养老钱,十五年。
o749。o748。o747。o746。
四个编号,四个罪名,四段截然不同又在此刻诡异地并轨的人生。
车厢前后各坐着一个女警。前面的年轻,娃娃脸,看着也就二十三四岁,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腰板挺直,眼神里还带着点刚上岗的新鲜感和紧张。后面的那个年纪大些,四十多岁,脸盘方正,皮肤黝黑,嘴角天然向下撇着,看人的时候眼皮耷拉,一副“什么场面没见过”的惫懒相。
车子颠簸了一下,年轻女警a下意识扶住车厢壁。年长女警B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包烟,弹出一根,却没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
“张姐,车上不能抽烟。”女警a小声提醒。
“知道。”女警B哼了一声,把烟塞回烟盒,“闻闻味儿,解解馋。”她的目光扫过车厢里的四个犯人,最后在苏凌云脸上停留了几秒,“啧,故意杀人,无期。看着不像啊。”
女警a也看向苏凌云,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好奇:“是挺……可惜的。长得挺好看,听说以前还是会计?”
“好看顶个屁用。”女警B嗤笑,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到了黑岩,再好看的皮囊,三个月也得磨成糙树皮。那儿专治各种不服,甭管你以前多风光,进去都是渣滓。”
黑岩。
这个词像一颗冰碴子,掉进苏凌云的耳朵里,然后顺着脊椎一路滑下去,激起一片细密的寒意。她听过这个名字,在法庭等待宣判那些漫长的下午,在拘留所熄灯后那些无法入睡的深夜,从其他女犯压低声音的交谈里,从狱警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里。
省第一女子监狱,代号“黑岩”。不是因为山,是因为监狱下面,曾经是一座煤矿。几十年前矿难塌方,死了上百人,矿废弃了,后来在上面建了监狱。有人说下面巷道没完全封死,有人说半夜能听见地底传来挖煤的声音,还有人说,那里关押的从来都不只是活人。
“黑、黑岩?”中间那个小偷女犯突然哆嗦了一下,婴儿肥的脸瞬间白了,“真……真去那儿啊?不是说省女子监狱在城东吗?”
“城东那个是新监,关轻刑犯的。”女警B斜睨她一眼,“你们这种,够资格去黑岩。”
“我……我就偷了个包……”小偷快哭了。
“偷包也是偷。”女警B懒得理她,目光又转向苏凌云,“无期,故意杀人,黑岩最‘喜欢’这种。刑期长,没盼头,好管理--往死里管也不敢闹,反正一辈子都交代在那儿了。”
苏凌云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倒退的模糊夜景。城市的光亮正在迅减少,高楼变成了剪影,车流变得稀疏,路灯间隔越来越远。他们正在往郊外开,往山的深处开。
车确实很慢,而且路线……不对劲。
苏凌云对这座城市不算了如指掌,但基本的方位感还有。法院在市中心偏北,省女子监狱的新监区在城东开区,就算算上晚高峰绕路,也不该往西边开。西边是山区,是还没完全开的老工业带,是……黑岩的方向。
但她记得资料上说,黑岩监狱虽然在西边山区,但有一条专用的省级公路直通,路况很好。可这辆车七拐八绕,专挑小路走,路灯时有时无,两侧的景物越来越荒凉,从稀疏的民居变成了黑黢黢的树林和废弃的厂房。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直很沉默。但苏凌云注意到,每隔几分钟,他就会瞥一眼后视镜。不是看路况的那种瞥,是带着一种警惕的、确认似的瞥。他在看什么?看后面有没有车跟踪?
女警B腰间的对讲机忽然“滋啦”响了一声,传出杂音,一个模糊的男声断断续续:“……鹰巢呼叫……车辆位置?”
女警B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很低:“在路上。一切正常。”
“……确保o749号……安全抵达……”杂音很大,但苏凌云捕捉到了自己的编号。
安全抵达?
普通的犯人转移,需要特别强调“安全抵达”吗?而且,“鹰巢”是什么?监狱的代号?还是别的什么?
对讲机那边又说了句什么,完全被杂音淹没。女警B回了句“明白”,结束了通话。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不平路面的颠簸声。那个吸毒的女人抠裤子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女警a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又开了大概半小时,车子忽然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外面一片漆黑,连路灯都没有。只有车头大灯的光柱,勉强照亮前方一片坑洼的水泥路面和旁边半人高的荒草。远处似乎有建筑物的轮廓,但看不真切。
“怎么回事?”女警a问。
司机闷声回答:“胎压报警,可能扎了。我下去看看。”
他打开车门跳下去,绕到车后。女警B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我也下去抽根烟。你看好她们。”她对女警a说,然后拉开车厢后门,跳了下去。
深夜山区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腐叶和一种说不清的工业废料的味道。苏凌云透过敞开的车门,看见女警B走到车尾灯光边缘的黑暗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亮起,映亮她半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并没有检查车胎,而是朝着黑暗更深处的方向,慢悠悠地走了几步。
那里,似乎有个更黑的影子动了一下。
苏凌云屏住呼吸,眯起眼睛。车厢内的灯光在她这边形成逆光,看不太清,但她隐约看到,女警B走到了那个影子旁边,两人挨得很近,低声交谈了几句。影子似乎递过来一个什么东西,很小,用深色布包裹着。女警B快接过,塞进了自己制服内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然后女警B转身,叼着烟往回走。那个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司机也从车尾绕回来,拍拍手:“虚惊一场,传感器误报。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