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分,两人终于面对面坐在了餐厅的长桌前。
蜡烛点了,音乐放了——陈景浩选了张爵士乐专辑,萨克斯风慵懒地在空气里流淌。玫瑰插在水晶花瓶里,摆在餐桌中央,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苏凌云开酒。软木塞出“啵”的一声轻响,浓郁的黑醋栗和雪松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她倒了两杯,深宝石红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来。”陈景浩举起酒杯,“敬我们,三年。”
玻璃杯相碰,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苏凌云抿了一口。酒体饱满,单宁柔和,有成熟的黑色水果味道,尾韵带着一丝烟草和皮革的气息——很典型的陈年波尔多左岸风格。确实是一瓶好酒。
“喜欢吗?”陈景浩问。
“嗯。”她点头,又喝了一口,“你从哪儿弄来的?1994年的玛歌现在可不便宜。”
“托朋友从拍卖会上拍的。”他轻描淡写地说,切了一块烟熏三文鱼送进嘴里,“嗯,这个好吃。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苏凌云笑了笑,没说话。她注意到陈景浩今天穿的是她去年送的那件法式衬衫——浅蓝色细条纹,袖口有她亲手绣的字母“c”。当时她为了绣这俩字母,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陈景浩还心疼了半天。
不过……
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袖扣上。
右边袖扣是新的,蓝宝石材质,在烛光下折射出深邃的蓝色光芒,和她脖子上刚戴上的项链显然是同一套。但左边袖扣——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她送的生日礼物,一对珍珠袖扣中的一只。另一只去年不小心掉进下水道了,她本来想重新配一对,陈景浩却说“不用,有纪念意义”。
可现在,左右袖扣不配套了。
“你的袖扣……”苏凌云开口。
陈景浩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哦,右边这个是新买的,和项链一套。左边这个,”他摸了摸那颗温润的珍珠,“舍不得换。戴着它,就像你一直在我身边。”
情话满分。
但苏凌云心里那点异样感又冒出来了。陈景浩是个有轻微强迫症的人,衬衫必须熨得一丝不苟,领带和口袋巾必须配色协调,袜子不能有半点歪斜。这样的他,会允许自己戴着不配套的袖扣出席重要的结婚纪念日晚餐?
“怎么了?”陈景浩察觉她的沉默。
“没什么。”她摇头,叉起一块牛腩,“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苏凌云认真地看着他,“就是感觉。你好像……有心事。”
陈景浩的笑容停顿了半秒。
真的只有半秒,短到苏凌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他重新笑起来,伸手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公司最近压力大,有个并购案很棘手。抱歉,是不是冷落你了?”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手指修长有力。苏凌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
婚姻三年,大概都会有这种疑神疑鬼的阶段吧。网上不是说吗,再恩爱的夫妻,一生中也有两百次想离婚的念头,和五十次想掐死对方的冲动。
她反握住他的手:“没有冷落。就是担心你太累。”
“有你在就不累。”陈景浩松开手,重新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他们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1994年的玛歌酒精度不低,苏凌云很快觉得脸颊烫,视线也开始有点朦胧。烛光在眼前晕开成温暖的光圈,爵士乐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陈景浩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
“……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你穿了一条白裙子,在咖啡馆门口等我的时候一直在看表。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可爱,等人都不会不耐烦……”
“那是因为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我故意的。”陈景浩坏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生气。”
“幼稚。”
“但你还是答应跟我结婚了。”
苏凌云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我傻。”
“不,因为你眼光好。”陈景浩给她斟满酒,自己的杯子也满了,“选了个这么好的老公。”
“自恋。”
两人都笑起来。笑声在餐厅里回荡,混着酒香和烛光,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第二瓶酒喝到一半时——是的,他们又开了一瓶——苏凌云的醉意更浓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陈景浩。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让他深邃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这个男人确实好看,二十九岁,正处于一个男人最有魅力的年纪:事业有成,气质沉稳,举止得体。
可为什么,她总觉得今晚的他……在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酒都醒了一半。
“凌云。”陈景浩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
“嗯?”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微微用力到泛白。这个动作苏凌云熟悉——每当他有重要的话要说,或者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如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酒杯上,没看她,“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伤害你的事,你要相信,那一定是不得已的。”
餐厅里的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瞬。
背景音乐还在继续,萨克斯风吹着缠绵的旋律。蜡烛的火焰轻轻晃动,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玫瑰的香气混合着酒气,浓郁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苏凌云盯着他,酒彻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