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贞的决心是在那个阴云低垂的上午下定的。
那天上午她安排好厂里的工作之后去医院看望昌盛,面孔惨白的昌盛身上仍绑缚着各种监测仪器,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听见她进去,双眼吃力地睁开木然看她,显然没认出她是谁。直到小瑾附耳给他说了一句:“这是宁贞。”他的眸子才转动了一下,喘息着问:“开庭宣判了吗?”
宁贞摇了摇头。
他吁了一口气,又疲倦地阖上了眼睛。
宁贞的鼻子一阵酸,不久前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人,转眼间便成了这个样子!如果法庭真的如巩律师说的那样作了判决,这种状态的昌盛如何能承受住那个打击?……
小瑾含着眼泪送她出来时,她问医生关于昌盛病情的说法,小瑾抽泣着说,医生讲昌盛心肌梗塞的面积很大,眼下不能再受任何刺激,而且即使将来出院之后,也要避免在精神上起大的波动……
可刺激很快就要来了,判决下来后,就说眼下可以不告诉他,他出院之后也终有知道的时候,那时咋办?他的心脏能经受住再一次的折腾?他会不会因此而送命?
她打了个寒噤。
应该阻止尚穹把这场官司打下去,拦住了尚穹,差不多就等于救了尚昌盛的命!可怎么拦?去求他开恩?昌盛亲自去求都不行,你与他一不沾亲,二不带故,去求就行了?用强制手段去阻止?你一无权力去制约他二无力气去恐吓他,怎能阻止得住?你一个姑娘家能有什么制服他的本领?你——?想到这儿她的心突然一动,她倏然想起了嫂嫂晶子那天晚上说的话,想起了尚穹在南阳和在北京对她的两次约请吃饭,两次吃饭时他那种讨她欢心的面容在她眼前一闪而过。也许可以用用女人的法子?刚一想到这儿她就嫌恶地把头摇摇。不!你怎能想到这上边去?她抬手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但这个念头却并没有因为她的嫌恶立刻消失,而是像苍蝇一样地在她的脑子里飞来飞去,她几次想用理智把它拍死都没能成功。
她走回到尚吉利集团办公区时,忽然看见旺旺站在办公室门口抹眼泪,就走过去询问缘由。旺旺边抽泣边回身指了一下办公室说:“他们要我今天就做好搬出这办公室的准备。”宁贞这才注意到尚穹聘的那个黎律师坐在旺旺的办公室里,一股火气立刻升上了宁贞的心头:这也有点欺人太甚,判决还没下来,可就催人搬房子了?!她走过去冷了声说:“黎律师,你有什么权力催尚旺搬出办公室?”“哦,我并不是催他立刻就搬,而是催他做好搬的准备!因为法院已经决定几天内就开庭,开庭后财产按五等份划分,尚穹说他想要这栋办公的房子。”黎律师笑着说道。
“你能断定法院就会按你和尚穹的意见去判?”宁贞瞪着对方,感觉到胸中的那团气恼在向喉咙口爬动。
“我作为律师,对自己承办的案子一向是充满必胜信心的!”
“别高兴得太早了!”
“那我们到时候看吧!”
也许就是这最后一句话彻底激怒了宁贞,使她在瞬间下了那个至关重要的决心。好吧,就让我来试一试能不能阻止你们!
她几乎立刻扭身向自己的厂部走去。一进办公室就“啪”地一声关上了门,随后走到办公桌前抓起了电话,拨起了尚穹家的电话号码。
话筒里传来了尚穹的声音。她咽了一口唾沫,努力平静一下自己,让笑容把脸上的厌恶全都压下,尔后用悦耳的声音说道:“你好,尚处长!”……
凭着一股被激出的决心打完电话之后,她又一下子陷入了不安和害怕之中:我这是在做什么?我不是在亲手毁坏自己的名誉和人格?在毁坏自己平静的生活?不,不能意气用事去做这样的傻事!可这样想时昌盛那惨白的面容又在她眼前浮现了出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他在尚穹的折腾下把命送掉?与一条人命和一个庞大企业集团的被毁掉相比,也许其余的算不了什么?……
她那天下午什么事也没干成,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左思右想前瞻后顾苦恼犹豫,直到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她才最后下定了决心:去!既然自己有胆量约了,就去!不成,作罢;成了,救一条命救一个企业集团,也算做了一桩善事!但愿在我们的头顶真有一个佛祖,他能看见我所做的一切!
一旦下了决心去实行自己的计划,她即刻便开始准备。她先给卓月校长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今晚九点半钟务必和左涛老师一起准时到银溪饭店3o8房间,她有要事要同他们商量。“你们不论遇到什么意外也必须准时赶到敲门!”她最后交待。卓月在电话那头显然对她这种苛刻要求有些吃惊,半晌之后方开口问:“究竟出了啥事,宁贞?”“到时候再说。”宁贞说罢就扣上了电话。她估计卓月校长还在电话那头怔。
接下来她开始梳妆打扮。她在办公室里放有换洗衣服和简单的梳妆用具,几分钟后她便焕然一新地出现在了镜子前。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确认无可挑剔之后,用手指把眉心间残留的一丝犹豫和害怕抹去,便迈步出门了。
在厂门口,她恰巧碰见了家福,家福问她到哪里去,她强压住心里的慌张,淡了声说:“去见一个买丝绸的客户。”“我原想请你今晚和我一块去咱们的新房看看我刚买的电视机。”家福说。“以后吧。”宁贞不敢久停,怕家福看出什么,说了一句就匆匆骑上了自行车。
尚穹已等候在银溪饭店大厅里。
宁贞在大厅门口平静了一下自己,把心里涌上来的那股对尚穹的反感和恨意往下压了压,这才含了笑迎上前去:“尚处长,见到你真高兴!”
尚穹握住宁贞的小手,嘴角上现出一个矜持和自得的笑意:“很感谢曹小姐的一番盛情。”
“我这也算是回请,尚处长请了我两次客,我照理也该做一次东了。”宁贞笑着引尚穹向餐厅走去。
“知道我们尚家打官司的事了吧?”两个人刚在餐厅一角坐下来,尚穹开口就问,他想弄清宁贞今天请他吃饭的真正目的,也想观察一下宁贞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他内心里一直把宁贞看作昌盛的情妇。
“早听说了,不过俺们这些打工的人,不关心别的,只关心赚钱。”宁贞笑道,把菜谱朝他递过来:“拣你最爱吃的,我不太熟悉你的口味。”
“你估计我和尚昌盛谁会赢得这场官司?”尚穹点了菜后又紧接着问。
“谁胜我给谁打工。”宁贞把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她担心自己的眸子里会露出愤恨。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尚穹点燃一支烟,目不转睛地盯住宁贞。
“我估计当然是你胜了,你爷爷留下的遗产,自然应该有你一份;再说,你在北京工作,法律界也肯定有不少熟人。”
尚穹傲然地笑了:你还算一个聪明人!
“来,为了你即将到手的胜利——”宁贞举起了酒杯。
“如果我真的胜了这场官司,你这个丝织厂的厂长有什么打算?”尚穹喝下杯中的酒后跟着问。
“当然是愿意这丝织厂属于你,而你还让我当这个厂长了。”宁贞努力让自己笑得柔和些。
尚穹舒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的判断得到了验证:宁贞今天主动请客的目的是为她今后的出路着想。他这才放下了戒心,开始允许因宁贞的美貌而起的那种快感向全身弥漫。
他再次在心中为宁贞的漂亮和妩媚而惊叹。
这样娇美的女人真是少有,不管别人过去动没动过,但她今后得归我了!我会把她养在一座小楼里,让她只供我欣赏!宁贞,我今后有的是钱,你跟我在一起保准比你跟昌盛在一起时要快活,那是个只知劳作不知享受的家伙!
他变得热情起来,不停地为宁贞夹菜,而且举止也开始逐渐放肆,不时地借斟酒用手去碰触宁贞的手,借晃动双腿去碰宁贞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