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和尚老板谈什么事吗?”甸珍有些诧异。
“不,结婚!”云纬毅然地吐出这两个字后,舒了一口气。承达那天对达志的态度,促使她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宣布。
饭桌上的所有响动包括空气,都在这一瞬间像骤停的机器一样,静止了。
承银、甸珍和承达都被这个消息击得有些呆,直直地看着妈妈。云纬先还能挺住儿子、儿媳们的注视,但随后她的目光一下一下缩短,终至于把眼睛抬高,目光飘地望向了屋顶的一个角落。
没有声音,屋内仍是彻底地静寂。云纬感觉到一丝慌乱开始钻进了心里。当初她估计到孩子们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惊异甚至会反对,她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的解释和辩说,但她就是没估计会遇到这种静寂,她一时失去了主意。随着静寂时间的延长,云纬现久违了的那种羞怯的东西又回到了心里并开始随着血一点一点向脸上涌去。孩子们这会儿怎么看我?他们会不会把我想象成一个思念男人的老太婆而对我充满了鄙夷?她很想去看看他们的目光,但又没有迎视的勇气。
谢天谢地,孙女肖肖这时在隔壁她的小床上哭了。哭声使屋里那种充满压力的空气开始一股一股流走。她听见了凳子搬开和脚步的响声,但她仍然一直没有低下眼睛,直到小保姆过来喊了一声:“奶奶,你还要再添点汤吗?”她才低下头,才现饭桌前已经空无一人。
她两腿软地走回到了自己的睡屋。天呵,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是这样?可你刚才应该再向他们解释几句,应该说明你和达志的过去,你为啥怕成那样?不,这件事不能就此作罢,既然已经提出了,就要有一个结果!你可以把这种无言视为一种默许,就是,也许孩子们就是在用这种办法表示他们的同意!难道儿子儿媳们会说:妈呀,我们同意你再嫁出去?!是的,他们这是同意!既然这样你就可以准备一下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把一些衣服带过去,其他的都不用拿……
“妈妈。”甸珍的一声轻唤使云纬一愣,她立刻明白了儿媳的来意,看来他们有话!她示意儿媳坐下,有些紧张地盯住她的嘴。
“妈妈,承银、承达我们都理解……只是……”
云纬一下子屏了呼吸,只是什么?
“……只是承银、承达如今刚刚开始工作,他们需要妈妈的支持——”
“我当然支持,我还会常回来,孙女肖肖我也可以带——”
“不是这个意思,妈妈,你知道,这种事总是会弄得沸沸扬扬,让人们议论,影响到他们的威信和工作,妈妈总不至于不想想他们……”
云纬双眼里的神采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这事会影响到孩子们的威信和工作?
“或者再等些日子?”甸珍注意到婆婆脸上神色的变化,急忙又补充说,“眼下工作千头万绪,万一他们……”
“那就等等再说吧。”云纬叹一口气,要是再坚持下去,孩子们会不会认为我急于和男人……也罢,达志,咱就再等等吧,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达志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被承达说的“革命对象”四个字弄得心神不宁。他为此还专门去请教了卓远哥。卓远因为没读过这方面的书,一时也说不清楚,只宽慰达志放心,说“对象”明明是栗温保他们,并嘱他抓紧这个大好时机去扩大生产。达志在卓远的宽慰下也觉得承达说的兴许是气话,毕竟这些年我从未关心过他,两个人生分是正常的,也许过些日子就好了。达志的这种心神不宁先是让厂里的繁杂事务渐渐挤到一边,随后便被那件震动世界的喜庆大事完全遮盖。
那天达志随同街邻们走进广场时还以为是参加一次寻常的群众大会,繁忙的生产事务使他连报纸也很少去读。当他看见会场上悬挂的大字标语后他才知道一个新的国家——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成立。他惊喜地看着满眼的红旗和欢呼的人群,兴奋地倾听着锣鼓的喧响和承银拿着铁皮扩音筒喊出的声音。一个巨大的说不清内容的希望在他眼前飘荡,他忽然有一种想跳想蹦的冲动。后来是正在走向衰老的不灵便的双腿限止了他。他只是反复地喊着同一句话:“好呵——”这种没有具体内容的口号令周围的人们十分诧异。
达志下意识地喊出的那两个字似乎是一种预兆,没多久果然有两桩好事接连降临到尚家院里。头一桩是北京开国大典筹委会寄来的一张纪念卡,上边写着:贵厂生产的真丝红绸被开国大典作为饰物使用,特致谢意。达志、立世、尤芽和昌盛都欣喜地看着那张纪念卡:这应该也是一种肯定,是对我尚家产品质量的嘉许!虽然离织出“霸王绸”还有很远的路,但这表明我们有走至目标的力气!第二桩是新成立的行政公署下达的一则通知:迅织出八百匹最好的绸缎,预备和一个代表团一起去苏联展销。达志看到这则通知时胡子都笑得翘上去了:我的产品又可以出国销售了,又可以去和外国的绸缎比试了!这是一个扩大影响的机会,必须使出全部力量织出最好的绸缎,我要让苏联人看看中国的绸缎,看看我尚吉利的出货,总有一天,我要占领你们苏联的绸缎市场……
那些天达志和立世严格检查每道工序,从生丝的整理到最后染印结束时的漂洗,每一个环节都小心翼翼,真正做到了精心、细致、尽力。八百匹绸缎全部出齐之后的那天晚上,达志把立世和昌盛叫到屋里说:“这回去苏联展销,在咱们尚吉利还是第一次,弄好了,会为日后咱们的产品销往欧罗巴洲打下基础,有利于我们晚点拿到更多的订单,使咱们尚吉利厂更快地达起来,早日织出在世界上称王称霸的绸缎。弄不好,我们就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展机会。也因此,我真想亲自去,可腿脚不灵啦。想来想去,我打算让你们父子同去!你们去后务必尽心尽力,不出纰漏。出去后除了办好咱们产品的展销之外,还要留心看看他们那儿的绸缎产品和丝织机,学点东西回来!”
立世听罢点了点头;从没出过远门的昌盛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高兴和急迫,笑着问:“苏联在哪个方向?离咱们南阳城多远?”
达志没有去理会孙子的询问,仍肃穆了脸说:“你们父子出门,我有一个要求,就是每到一个住处,你们父子二人各给我写一封信,报告这之前干过什么事,见过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听过什么有用的消息!”
“两人都写干啥?让爹写就是。”
“都写!”达志瞪了一眼孙子,“而且谁也不许看谁的信,两封信分别封好,一同投到邮局寄我。到一个住处无论再忙,这桩事一定要办,记住了?”
立世和昌盛急忙点头……
绸缎装车出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看着两辆装满绸缎的马车驶上往北的官道时达志朝坐在车辕上的儿子、孙子挥手作别。官道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阳光,马车仿佛在那层阳光上船一样快滑行。尚家的绸缎终于又盼到了走出国门的一天!但愿这只是一个开始,但愿明天的太阳还是这样灿烂……